苏禾在公司保险柜前站了整整一分钟。
保险柜是灰色的,铁皮厚度大概两厘米,密码锁的转盘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暗光。这个保险柜是苏禾自己挑的,花了三千多块,送货那天赵磊帮着搬上来的,说这个柜子的防火等级能撑一个小时。
她把手指搭在密码锁上,拨了第一圈,停了。侯念薇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杯口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拧成白雾,散了。
“你确定现在看?”侯念薇问。
苏禾没回答,手指继续拨。左三圈,右两圈,左一圈。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拉开门,保险柜里层放着几份公司文件、一沓现金、还有那个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还是完好的,火漆印上的签名还是清晰的——“林婉清”。
她把纸袋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侯念薇把咖啡放在桌角,没坐,站在旁边。
苏禾用裁纸刀沿着封口割开,刀片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了一片干叶子。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三样东西,平平整整地摊在桌面上。
一份股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字迹被墨水洇开了,但关键信息还能看清。
一封手写信,叠成三折,信纸是淡蓝色的,边角有点卷。
一把老式钥匙,黄铜色的,比普通的门钥匙小一号,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编号,看不太清了,磨得发花。
苏禾先拿起那份协议。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中间停了两秒,然后从头又看了一遍。
“苏禾母亲林婉清将其持有的启航科技公司30%股份转让给陆氏家族信托基金。转让价格:人民币壹佰万元整。”
侯念薇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了。“启航科技?这家公司后来被陆氏集团收购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启航被收购的时候估值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个亿之间。30%的股份就是——”
“四点五到六个亿。”苏禾的声音很平。
侯念薇倒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苏禾放下协议,拿起那封信。信纸很薄,折痕处已经有磨损,有些字被时间模糊了,但林婉清的笔迹苏禾认得——微微向右倾斜,捺画总是拖得很长。
“禾禾,你出生后有人逼我签这份协议,说如果不签就伤害你。我签了,但我留了证据。那把钥匙是银行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有更多东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永远爱你。”
没有日期,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这笔迹是林婉清的,苏禾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她小时候偷看过她妈写的日记,每一页都是这种微微倾斜的字,捺画拖得很长,像是在纸上画滑梯。
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正好落在“对不起”三个字上,墨水被洇开了一点,但没化。苏禾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侯念薇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对面楼的玻璃幕墙。
苏禾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很轻,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翻过来看了一眼钥匙柄上的编号——B-0372。
“这家银行我知道,”侯念薇说,“是本市的一家外资银行,私人保险柜业务做得很大。但这把钥匙是十几年前的款,现在还能不能用,得去问。”
苏禾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侯念薇拿过桌上那台计算器,按了几下。“启航科技后来的并购案我做过案例分析,陆氏集团是在八年前完成的全资收购,当时的整体估值是十七亿三千万。你母亲的30%股份如果没有被转让,放到现在,考虑到陆氏集团上市后的股价增长,实际价值至少在五个亿以上。”
她放下计算器,推了一下眼镜。
“你母亲是被迫放弃了一笔巨款,而且是在你出生后三个月——她是为了保护你才签的。”
苏禾没说话。她把三样东西重新装进牛皮纸袋,封口叠好,但没有放回保险柜,放在了自己的背包里。
手机震了。
宋瑛的名字在屏幕上闪了一下。苏禾接起来,没开免提,但办公室里太安静了,侯念薇还是听到了那头的声音。
“我帮你查了一下,”宋瑛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沙哑,像是抽了一整夜的烟,“你母亲出事那年的陆家第三份合同,指向一家叫‘宏远实业’的空壳公司。”
苏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法人是谁?”
宋瑛沉默了一秒。
“你父亲苏明远。”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不是挂了,是宋瑛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大概五秒钟,宋瑛又开口了。
“你母亲的事,你父亲脱不了干系。那家空壳公司在陆家和你母亲之间做过桥,资金流水从陆家出来,进了宏远实业,然后变成了你母亲名下的‘债务’。具体细节我还在查,但有一条线已经清楚了——那份股份转让协议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背后有人在操作。”
苏禾的嘴唇动了一下,看起来像要说“谢谢”,但她没说。
“我知道了,”她说。
宋瑛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苏禾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黑掉了。她坐在办公椅里,后背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盘附近,像是树根一样分叉。
侯念薇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已经凉了,但苏禾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还好吗?”侯念薇问。
苏禾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咚的一声。
“我妈为了保护我,签了一份价值五个亿的转让协议。我爸可能参与了我妈的死。”她把这两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念一份尽调报告里的风险提示。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把钥匙,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的光看了看。钥匙孔里有一点锈迹,不太多,大概能用。
电话挂断的提示音还在房间里安静地响了两声,是那种清脆的嘟。苏禾把钥匙攥在手心,手指一根一根收拢,直到指腹的皮肤压住钥匙柄上那个磨花的编号,压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