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会议室在一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院的花园，但这个点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长桌上铺了深棕色的桌布，摆着七盏茶杯，只有五个人坐着。陆景深坐在长桌一侧中间的位置，对面是他的大伯陆明远，两侧分别坐着二叔陆明华和两个堂兄弟。
陆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
“你说要跟那个小丫头合作？”陆明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信任很明显，“她才多大？刚成立的公司，估值几千万，值得陆氏出手？”
陆景深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松。
“不是合作，是围猎。”
陆明远翻开文件，第一页是禾念资本的股权结构和业务布局，第二页是苏禾的个人履历，第三页开始是一份详细的“战略合作”协议草案。陆景深等了几秒，等大伯的目光扫到第四页的时候才开口。
“以陆氏旗下一家上市公司的名义，跟禾念资本签这份协议。表面上是战略合作，资金注入、资源共享，但我在这份协议的第八条和第十三条里留了口袋——第八条的内容是‘乙方需在合作期间将核心技术和数据迁移至甲方指定平台’，第十三条是‘若因乙方原因导致合作终止，乙方需向甲方支付投资额三倍的违约金’。”
陆明华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的意思是，让她们把东西搬过来，然后我们再找个理由终止合作？”
“不，”陆景深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我们不需要终止。她们搬过来之后，资金链就被锁死了。她们的核心技术在我们的平台上，她想走就走不了。她想留，就要接受我们的条件。到那个时候，想挖她的团队也好，想压她的估值也好，都由我们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陆明远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弹了两下。
“你确定她能签？”
陆景深笑了一下。“她会签的。因为她现在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陆氏这个招牌。她不签，她的公司就只能在那个六十平的办公室里慢慢熬。熬多久？三年还是五年？我来给她一个捷径，她不会不走的。”
陆明远点了点头，把文件递给旁边的陆明华。
“行，你去做。”
苏禾的手机在凌晨一点十二分震了。
她没睡，坐在公司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赵磊发来的技术架构文档，电脑屏幕上开了六个窗口，三个是行业报告，两个是陆氏旗下公司的财报，一个是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最顶上闪了快十分钟了。
宋瑛的微信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和一行字。
图片是手机拍的会议纪要，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陆氏内部文件的格式，标题是“关于与禾念资本战略合作的提案”，日期是当天。关键条款被人用红笔圈出来了——第八条和第十三条。
宋瑛的文字附在后面：“他们下周就会联系你，以合作为名，下的是死手。你最多有一周时间准备。”
苏禾放大图片，把第八条和第十三条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侯念薇。侯念薇没走，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这，中间叫了外卖，两碗牛肉面，苏禾那碗坨了也没吃几口。
侯念薇看完图片，脸色变了。
“这哪是合作，这是钓鱼。你把技术和数据搬到他们平台上，就等于把命根子交出去了。到时候他随便找个理由说你违约，三倍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苏禾把手机拿回来，翻到陆氏集团旗下那家上市公司的财报，指着一行数字。“这家公司账面现金只有两个亿，但过去三年他们做过六起类似的‘战略合作’，每一家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合作方最后要么被低价收购，要么被踢出局。”
侯念薇把牛肉面碗推到一边，“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这手？”
苏禾没回答，把七个人拉进了一个群——侯念薇、唐悠、刘焕、赵磊，还有三个她已经接触了一段时间但没有正式公布的外部顾问。群名叫“禾念·紧急事务组”，创建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三天前你就建了这个群？”侯念薇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苏禾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明天早上八点公司会议室，不许迟到。”
她抬起头看着侯念薇。
“宋瑛上次跟我说陆家在查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陆景深这个人，不会容忍任何不受他控制的变量。我活到今天还没被他捏死，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挑衅。”
侯念薇张了张嘴，把想问的话咽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会议室坐满了。唐悠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杯盖上没写名字，但她喝了一口就皱了眉，显然是拿错了别人的。赵磊坐在长桌一头，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是一张技术架构图，三种颜色标注了不同的服务器节点。刘焕坐在赵磊对面，西装换了一件深色的，领带打得很正，面前摆着一沓打印好的合同条款对照表。
苏禾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板块。
“有人要围猎我们，时间不多了。”她转身对着这几个人，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从现在起，三个任务。”
她指着第一个板块。
“赵磊，你把核心技术分散到三个不同服务器，不要再集中在同一个云服务商。一家主服务器，两家做镜像备份，确保任何一家出问题，另外两家能在一小时内接过来。”
赵磊推了推眼镜。“镜像备份我三天前就做好了。主服务器在阿里云，备份在腾讯云和华为云，数据同步延迟不超过十五分钟。”
苏禾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转向第二个板块。
“刘焕，所有陆氏关联方发来的合同，不管是什么形式、什么名义，一律先过你的手。合作协议、投资意向书、备忘录、框架协议，一个字都不要漏。重点查违约责任条款、知识产权归属条款和争议解决条款。”
刘焕把面前的合同条款对照表翻了一页。“我已经在做了。陆氏系公司惯用的合同陷阱有七种，我整理了一份对照清单，下周之前会给到每个人一份。”
苏禾转向第三个板块。
“唐悠，准备一套舆论反击方案。如果陆氏在商业上压不死我们，他们会从舆论上动手。我需要的不是发了律师函就完事，而是一套完整的危机公关预案——从黑料出现到反转出拳，每一个环节都要有预案。”
唐悠把黑咖啡放下，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昨晚我写了三套方案，分别针对三种不同类型的攻击。等刘焕那边把他们的惯用手段摸清楚了，我再针对性调整。”
苏禾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放回白板槽里。她回到座位坐下，扫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
“陆景深下周会来找我谈合作。我会去谈，也会坐下来听他开条件。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谈归谈，签不签，决定权在我。我要让陆景深以为他已经把绳套装到了我脖子上，等他发现脖子上的东西不是绳套而是一条蛇的时候，他已经被咬了。”
唐悠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没喝，嘴角弯了一下。
赵磊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眼镜片反射着白板上“三个任务”几个字。刘焕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蛇咬”。
上午十点，苏禾把所有人送走之后，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母亲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折出了新的折痕，不是故意折的，是来回看了太多遍，纸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指痕。
她把信折好放回牛皮纸袋，拿出手机给宋瑛发了一条信息。
“我知道了，让他们来。”
信息发出去，已读的回执很快亮了，但宋瑛没有回复。
苏禾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的白天，车流在楼下的大街上缓慢移动，远处有几栋写字楼正在施工，塔吊的臂架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着弧线。
侯念薇从门外探头进来。“你还不走？”
“你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侯念薇看了她一眼，没再劝，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然后走廊彻底安静了。
苏禾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室角落那个灰色的保险柜上。柜门已经锁了，密码锁的转盘停在零点位置。
窗外远处，陆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亮得刺眼，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横在天际线上。苏禾把百叶窗的叶片拨了一下，那道亮光被切成了细条，一道一道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明暗交错，像一张摊开的棋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