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瑛的电话在第二天上午十点打过来，苏禾正在看赵磊发来的服务器架构图。电话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比上次更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我的人拿到了陆景深的具体行动计划。”宋瑛没寒暄，直接开口，“他们会以你团队中有人曾在陆氏实习过为由，起诉禾念资本窃取陆氏的技术商业机密。目标不是打赢官司，是冻结你的资金。”
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诉讼冻结”。
“你听清楚，”宋瑛的声音压低了，“他们选好了起诉的节点，就在你下一轮融资打款的前一周。诉状递进去的同时申请财产保全，你的公司账户会被冻结。光是应诉就要花至少三个月，这期间投资方不敢打款，你的资金链会断。”
“起诉的主体是谁？”
“陆氏旗下一家子公司，跟你们有业务交集的那种。这样他们就有‘合理怀疑’的基础。诉状里不会写太多实质性证据，够立案就行。陆景深要的不是赢，是把你的钱锁死。”
苏禾挂了电话，把本子上的“诉讼冻结”四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侯念薇从对面工位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看到本子上的字，把茶杯放下，眉头皱起来。
“起诉我们窃密？”侯念薇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半度，“我们有什么东西是偷他们的？代码是赵磊自己写的，数据模型是你自己搭的，供应链方案是从公开案例里推出来的，哪一样跟他们有关系？”
苏禾没回答，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敲了两下。
“标准操作，”她说，“诉讼围猎。大资本对付小公司最常用的手段之一。不需要赢，只需要让你在法庭上耗着。一耗就是几个月，这期间你的投资方会观望，你的客户会犹豫，你的团队会动摇。等你耗不起了，他们再提和解——把公司贱卖给他们，或者接受他们的投资条款。”
侯念薇的脸色白了。“那怎么办？”
苏禾拿起手机，给刘焕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背景排查，陆氏及关联公司工作经历，一小时内给我。”
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刘焕的消息在五十二分钟后到了，不是发在群里，是单独发给苏禾的。一条条列出来，一共七个人，三个是实习生，两个是兼职顾问，一个是市场部外包团队的人，还有一个在名单最后，名字被加粗了——赵磊。
刘焕的附言只有一句话：“赵磊，三个月前从陆氏技术部离职。在职时间两年零一个月。”
苏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现在来我办公室。”
赵磊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美式，眼镜片上有一块雾气，从外面进来温差太大没来得及散。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苏禾的表情，没坐下。
“坐。”苏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磊坐下来，把美式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没发出声音，他放得很轻。
“你在陆氏技术部工作了两年，离职三个月。这件事你面试的时候没提。”苏禾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面试的时候你没问，我也没说。不是想瞒你，是觉得没必要。我离职的时候签了合规协议，没带走任何代码，没拷贝任何文件，连工作邮箱里的邮件都清空了。我在陆氏做的是供应链数据建模，你现在让我做的是金融科技底层架构，两个方向完全不搭界。”
苏禾看着他，没打断。
“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赵磊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陆氏的技术部有严格的代码审计系统，每个人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有时间戳和操作记录。我离职的时候走的是正常流程，审计报告显示我没有带出任何东西。但如果陆景深想伪造证据，他完全有能力在我的工作记录里‘发现’一些本来不存在的东西。因为代码审计系统的后台，是他们自己人管的。”
苏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弹了一下。
“有可能，”赵磊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装修，电钻的声音隔了两层玻璃传进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蝇。
苏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写了四个字——“先发制人”。
“在他们起诉之前，先把事情捅出去。”
她转过身看着赵磊。
“你去做两件事。第一，向监管部门主动报备你的工作履历，包括在陆氏的全部工作内容、离职时间、签署的合规协议，所有材料整理成档案，交给刘焕备案。第二，把你入职禾念以来写的所有代码，按照时间顺序整理一份来源说明，每一行都要写清楚是基于什么逻辑写的，有没有参考开源代码，有没有引用任何第三方资料。”
赵磊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行。”
苏禾转向侯念薇。“让唐悠来一下。”
唐悠三分钟后就到了，手里拿着那个装了三套方案的牛皮纸信封。苏禾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唐悠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认真，再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近乎兴奋的专注。
“我需要一篇通稿，”苏禾说，“主题是‘陆氏滥用诉讼打压初创企业’。不是辩解我们没有偷，是主动讲清楚一个大资本是怎么用诉讼作为武器来围猎小公司的。要有数据，要有案例，要让他们想告我们之前，先掂量掂量舆论成本。”
唐悠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了一个标题——《当法律成为武器：一家初创企业遭遇的诉讼围猎》。
“昨晚我睡不着，顺手写了个框架，”唐悠把纸递过来，“你看看方向对不对。”
苏禾接过去扫了一眼，标题下面写着三段:第一段讲诉讼围猎的定义和典型案例，第二段讲大资本如何利用法律程序拖垮小公司，第三段留白，等具体事件落地后再填充。
“方向对，”苏禾把纸还给她，“等他们动作了，我们就发。不是等他们起诉了再发，是他们发律师函的当天，通稿就要上线。”
唐悠把纸折好塞回信封。“明白，新闻讲究时效性。谁先发声，谁就掌握了第一定义权。”
苏禾坐回椅子上，把母亲那块怀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表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点，金属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一小团光斑在手心里晃来晃去。
“让他们来告，”她说。
侯念薇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赵磊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美式走到门口，唐悠把牛皮纸信封夹在腋下。三个人同时往外走，在门口挤了一下，赵磊侧身让了让，唐悠先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唐悠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标题”两个字，然后电梯到了，叮的一声。
苏禾把怀表翻过来，拇指摩挲着表盖边缘那道磨花的痕迹，表壳上那块光斑从左边滑到了右边，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她低头看了看怀表上的时间，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走得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