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第二天一早到了杜明举的VR体验馆。门还没开,卷帘门拉了一半,她弯腰钻进去,看到杜明举正坐在前台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康师傅,叉子插在碗沿上,他正低头喝汤,听到声音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杜叔。”苏禾把包放在前台上,没绕弯子,“我需要一笔钱,八百万,一年后还你一千万,外加禾念百分之二的期权。”
杜明举把那根面条吸进去,嚼了两下咽了。他把泡面碗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嘴,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时间想词。
“禾禾,八百万是我大半辈子的积蓄。”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感冒的那种哑,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那种。苏禾没催,站在前台对面,背包带子还挂在肩上。侯念薇站在门口,没进来,背靠着卷帘门的柱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财务测算表。
“你不是让我帮你想办法找投资人吗?”杜明举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找了,找了一圈,没人投。”苏禾的语气很平,没有诉苦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景深在背后把路堵死了,头部机构不敢进,小机构在观望。能救我的只有自己人。”
杜明举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前台升起来,被屋顶的旧吊扇打散了。他眯着眼睛看了苏禾两秒,又吸了一口。“八百万,你拿什么还?”
“禾念现在的估值是八千万,一年后我让它翻一倍都不止。你投八百万,一年后至少值一千六百万。我给你一千万加百分之二的期权,是保底的数。”
杜明举把烟灰弹进泡面碗里,烟灰落在剩下的汤面上,浮了一层。
“你让我想想。”
苏禾点了点头,把背包带子从肩上拿下来,在前台的椅子上坐了。侯念薇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打开。
杜明举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拿起手机走到店后面去了。苏禾听到他压低声音在打电话,隔着一道玻璃门,听不清内容,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老张”、“八百万”、“这个姑娘”。
等了大概十分钟,杜明举回来了,手里夹着第三根烟,没点。他看了苏禾一眼,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像是一个人下定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动。
“老张说你应该投。”杜明举把烟别到耳朵上,两手撑在前台上。“他说他观察你很久了,你不是一般人。我投了顶多变穷,不投以后肯定后悔。”
苏禾没说话,等着。
“我再想想。”杜明举说。苏禾站起来,把背包背上。“杜叔,您可以不投,但我必须要说,这是您唯一一次能以这个价格拿到禾念股份的机会。”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杜明举在身后喊了一声。“明天给你答复。”
第二天上午十点,杜明举的电话打过来了。他说“你来我店里,带上协议”。苏禾到的时候,杜明举的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手写的对赌条件,字迹潦草但关键数字写得很清楚。
他对苏禾说:“八百万,一年后还一千二百万,不要期权。”
苏禾愣了一下,问:“为什么不要期权?”
杜明举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我信你这个人,不稀罕你那点股份。但你得给我一个对赌——一年后禾念估值不到两亿,你连本带利还我一千五百万。”
苏禾看着他,看了两秒,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
杜明举当天下午就把钱打了过来。八百万整,到账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二分。苏禾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她看了三遍,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侯念薇。侯念薇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杜明举,八百万,202X年X月X日到账。”
苏禾接过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到掉眼泪的程度,就是眼白上多了几道红血丝。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
“记下来,”她对侯念薇说,“杜叔的恩情,十倍还。”
侯念薇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十倍还。”
消息传到陆景深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跟红杉的老方通电话。助理在旁边等了三十秒,等他挂了电话才开口。
“杜明举给苏禾投了八百万,钱已经到账了。”
陆景深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还以为是什么大新闻”的松弛。
“一个开VR体验馆的老头,能翻起什么浪。”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把注意力转回到老方的项目上去了。咖啡杯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也没在意。
苏禾回到公司已经是傍晚了。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赵磊还在工位上敲代码,唐悠在打电话,刘焕在看合同。所有人都在。她走到办公室中间,拍了拍手,不大声,但所有人都抬起头来了。
“钱到了,”她说,“八百万。”
唐悠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掉了。赵磊的眼镜反了一下光,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继续敲代码,但敲键盘的速度明显快了。刘焕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低头继续看合同,翻页的速度也快了。
苏禾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她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母亲的怀表,握在手心里。表壳是凉的,她用拇指摩挲着表盖边缘那道磨花的痕迹,摩了好几下,表壳慢慢被捂热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是侯念薇端着两杯咖啡经过,杯盖没盖紧,咖啡晃出来一滴落在走廊的地砖上,她停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完站起来,拐进了苏禾的办公室。门没关严,她推门进去,把一杯咖啡放在苏禾桌上,奶泡晃了一下,慢慢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