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禾正在跟赵磊过技术架构图。手机震了三下她才接,因为来电显示是“苏明远”,她犹豫了半秒。
“你这个不孝女!”苏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大到赵磊都听到了,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你居然偷签了苏氏的竞业协议?你是不是想害死苏家?”
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离耳朵远了五公分。
“什么协议?”
“你自己看邮箱!”电话挂了,咔嚓一声,像是把手机摔在了什么硬东西上。
苏禾打开邮箱,最上面一封是苏明远转发过来的,标题写着“苏禾竞业禁止协议扫描件”。她点开附件,是一张图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清内容——一份打印的协议,标题是“竞业禁止协议”,甲方苏氏集团,乙方苏禾,内容禁止乙方在离开苏氏后三年内从事与苏氏有竞争关系的业务,违者需赔偿甲方全部损失。最后一页有签名栏,“苏禾”两个字签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按着手写出来的。
日期是三年前。
苏禾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赵磊,“你看看这个签名”。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你的字吧?你平时的签名我见过,捺画长,这个捺画短得像个顿号。”
苏禾没回答,把手机拿回来,给刘焕发了一条消息——“急事,看邮箱,十分钟内给我法律意见。”然后把图片转发过去。
刘焕的回电在八分钟后打过来,接通的时候苏禾能听到他那边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没停。
“两个问题,”刘焕的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第一,这是扫描件,不是原件。没有原件,对方无法在法庭上证明这份协议的真实性。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协议签署日期是三年前,那时候苏禾还没满十六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民法典,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签署的这种重大商业协议,需要法定监护人追认才有效。”
刘焕顿了一下。
“她的法定监护人是苏明远。如果要告,苏明远自己就是当年没有履行追认程序的监护人。这个案子打到哪里都是笑话。”
苏禾挂了电话,把刘焕的两条意见整理成一段话,发给了苏明远。她打字的时候手指没抖,速度跟平时发工作消息一样快。
“爸,你要告我,先问问你自己的律师,这份协议能不能用。另外,我建议你查一下家里谁在偷你的东西。那份原件的去向,我很感兴趣。”
消息发出去后,显示已读,但苏明远没有回复。
苏家客厅里的气氛比苏禾预想的要难看。
周敏坐在苏明远对面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协议的打印件——不是扫描件,是周敏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的原件。苏棠站在母亲身后,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在布面上画圈。
苏明远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苏禾发来的那段话。他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周敏。
“这份协议你是从哪找到的?”
周敏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慌了。“她从前的房间,书桌抽屉最里面,塞在一堆旧本子中间。我也是收拾屋子的时候偶然翻到的。”
“她三年前才十五岁,你知道十五岁签的协议没有法律效力吗?”苏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往下砸。
周敏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我、我不知道这些,我以为她签了字就是她的责任。你不是一直担心她开公司会影响苏氏吗?我这不也是为苏家着想——”
“为苏家着想?”苏明远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苏禾发的那段话里的“偷”字被苏明远用红笔截了图,虽然没发出去,但他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你从她房间里拿东西,不跟我说一声,现在拿一份废纸来让我去告自己的女儿。”
周敏的眼圈红了,但不是委屈的那种红,是急的。
“明远,我真的是一片好心,你不能这么误会我——”
苏明远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协议的原件,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他没看周敏,对站在身后的苏棠说了一句:“带你妈上楼。”
苏棠的手从沙发靠背上缩回来,拉住周敏的胳膊。“妈,走吧。”
周敏被苏棠拉着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明远一眼,苏明远没有看她。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个被折成小方块的协议,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擦,像是在搓掉什么东西。
苏棠把周敏拉上二楼,关上了卧室的门。周敏一进门就甩开苏棠的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喘了几口气。她的手指在梳妆台边缘抓着,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实木的边沿里,有一片指甲从中间裂开了,露出下面粉色的肉。
苏棠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后背,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周敏从镜子里看到苏棠的表情,突然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尖。
“你看到你爸刚才的眼神了吗?他看我的眼神像看贼一样。我嫁给他十五年,生了你,伺候他一家老小,他为了那个小贱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苏棠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碰在门板上。
“妈,你别说了——”
“凭什么?”周敏的声音低下去,但更尖了,像一根针从嗓子里挤出来,“凭什么她什么都行?读书行,开公司行,连你爸都开始站她那边了。她凭什么?”
苏棠没回答,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周敏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梳妆台上的灯照着镜子里的她——脸上的粉底盖不住法令纹,嘴角往下撇着,眼角有一滴没掉下来的眼泪挂在那里,被灯光照得像一粒碎玻璃。
楼下客厅里,苏明远站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个折成方块的协议。他把协议展开,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他把协议重新折好,这次折得很小,小到能握在手心里,然后上楼去了书房,关门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门锁咔嗒一声,从里面拧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