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学院报告厅能坐三百人，今天坐满了。青年创业论坛的海报在门口贴了一周，主题是“从校园到商界”，主办方请了陆景深和苏禾同台对话，海报上两个人的照片并排摆着，一个穿灰色西装微笑，一个穿黑色衬衫抿嘴，像两本封面风格不同的杂志被硬塞进了同一个书架。
苏禾坐在台上的单人沙发上，陆景深坐在另一侧，中间隔了一个主持人。台下的灯光打上来，照得她眼睛有点刺痛，但她没眨眼。侯念薇坐在第一排，手机架在膝盖上，镜头对着苏禾，红色的小圆点在闪烁。
观众提问环节进行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后排站起来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话筒递过去，他清了清嗓子。
“苏禾学姐，听说你大一挂过科，是真的吗？”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侯念薇的手指在手机边缘猛地收紧了一下。
苏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的表情。
“是真的，”她说，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我挂过《高等数学》。”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也有人低声笑了一下。陆景深坐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右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很轻，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主持人注意到了。
“苏同学很诚实，”陆景深接过话筒，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开玩笑的光，“但我听说你挂科之后，找了教授求情，还写了一封很长的求情信，有没有这回事？”
台下彻底安静了。
苏禾转过头看着陆景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背景板上，两个黑色的轮廓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我确实写了求情信，”苏禾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平稳到让台下几个等着看热闹的人莫名觉得不舒服，“但不是求教授改分，是请求补考机会。”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陆景深身上移开，转向台下。
“因为我那学期家里出事，母亲忌日前后我无法集中精力。补考我考了九十二分。”
台下最先鼓掌的是侯念薇，然后是陈维国——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鼓了大概四下，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刚安静下来的瞬间，很清晰。接着掌声连成了一片，不算热烈，但足够让陆景深手里的话筒停在半空中。
苏禾等掌声落下去，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陆景深脸上。
“陆少爷，我挂科的事我自己认。但我很好奇，你大学时期那几笔‘灰色交易’，陆家花了多少钱帮你摆平的？”
报告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主持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台下有人的手机掉了，啪嗒一声，没人去捡。陆景深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层笑像是一张纸被水浸湿了，还挂在墙上，但已经开始往下坠。他的眼睛没有眨，盯着苏禾，瞳孔里的光收窄了，像镜头在调焦。
“你——”他开口了，但只说了一个字。
“抱歉，陆少爷，我只是开个玩笑，”苏禾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就像你刚才开我玩笑一样。”
全场响起了一片尴尬的笑声，有人跟着笑，有人不知道该不该笑，笑了两声又咽回去了。陆景深把话筒放回架子上，动作很轻，但架子晃了一下，话筒从卡扣里滑出来，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音响系统把那声闷响放大成了嗡——的一长声。
论坛提前十五分钟结束了。
苏禾从侧门走出报告厅的时候，侯念薇已经等在那里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录像已经停了，但屏幕上还定格在最后一帧——陆景深的脸，笑容凝固，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热的，是冷的。
“你刚才那一刀，够狠。”侯念薇说，语气里没有兴奋，甚至带着一点后怕。
苏禾把挂在胸口的名牌摘下来，塞进背包侧袋里。
“他先动的刀。”
两个人并排往楼下走，走廊里的日光灯有几根老化了，光线一明一暗地跳。苏禾的脚步没有因为刚才的事变快或变慢，还是那个节奏，一步，一步，一步。
陆景深从另一个出口离开的。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但不是摔的，是手指没控制好力度。助理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陆景深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氏公关部总监。他按了挂断，手机扣在大腿上，屏幕朝下，暗了。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助理把温度调高了两度，但陆景深还是觉得冷。他把西装外套拢了拢，手指碰到领带结，拽松了一点。
论坛结束后的第二天，“灰色交易”这个词已经在商学院的学生群里传开了。没有人知道具体是什么交易，但“陆家花钱摆平”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每个人对陆景深的印象里。有人在小红书上发帖问“陆景深大学到底干了什么”，帖子活了两个小时就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在三个群里传了一圈。
陆氏公关部在当天下午发了一份内部通知，措辞很官方——“鉴于近期舆情，建议陆景深暂缓公开演讲及媒体活动。”陆景深的助理把通知转发给他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老板，公关部的意思是，近期不要再跟苏禾公开交锋了。”
陆景深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苏禾的详细履历，从幼儿园到大学，每一年的信息都有人整理好了，但有一行被标了黄色——大学一年级，高等数学挂科，补考92分。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关了。
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前，桌面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用两指捏了捏眉心，指腹压在眉骨上按了两下，松开，眉心留下两个浅浅的红印，慢慢褪了。窗外有一只鸟撞在玻璃上，扑棱了两下翅膀，掉下去了，没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