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会议室这次坐满了。长桌两侧各坐了五个人,陆明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陆明华,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留给陆景深。陆景深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他很少迟到,但这三分钟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多等了一会儿。
“坐。”陆明远没看他,手指点了一下桌面。
陆景深坐下来,面前的茶杯是凉的,没人给他倒新的。
陆明远把一沓打印出来的网络截图推过来,最上面一张是某行业论坛的帖子,标题是“陆氏三少‘灰色交易’疑云”,下面的跟帖已经翻了四页。第二张是某投资人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问“陆景深大学到底干了什么”,回复是“听说花了不少钱摆平的”。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一张比一张离谱,但每一张都带着“陆氏”两个字。
“这些你看过了?”陆明远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比大吼更让人难受。
“看过了。”陆景深的语气很平。
“竞争对手已经开始拿这个做文章。盛恒地产那块地的审批本来这个月能下来,现在上面说要‘再研究研究’。你告诉我,怎么研究?”
陆景深没说话。
陆明华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比陆明远缓和,但话里的意思没差多少。“景深,不是家里不护着你。你这次太冲动了。一个论坛,你跟一个小姑娘在台上互揭短,像什么话?陆氏的脸面还要不要?”
陆景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
“从今天起,”陆明远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印着陆氏集团的抬头,标题是“内部管理决定”,“暂停你一切针对苏禾及禾念资本的公开行动。一个月内,不许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许在公开场合提及禾念资本,不许以陆氏名义接触禾念的任何投资方。”
陆景深拿起那份文件,翻开,最后一页已经签了陆明远的名字,日期是当天。
“签了它。”陆明远把一支笔推过来。
陆景深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钟,拿起来,在签名栏写了三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墨水流了一点出来,在“深”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他把笔放下,文件推回去,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有两盏没开,光线暗了一段,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助理在楼梯间里等着,手里拿着车钥匙。
陆景深没看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墙壁上有一块污渍,像是以前有人把咖啡泼上去没擦干净。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
办公室里,陆景深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是玻璃的,方形的,已经积了半缸烟灰。他拿起烟灰缸端详了两秒,然后用力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三块,最大的那块弹到墙角,又碎了一次。烟灰扬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助理站在门口,没进来。
“一个月后,”陆景深的声音从办公室里面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她加倍奉还。”
助理关上了门。
苏禾接到宋瑛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画世界地图。不是真的地图,是侯念薇从网上打印的一张A3纸,苏禾用马克笔在上面标注了三个城市——新加坡、伦敦、纽约。新加坡被她圈了红圈。
“陆景深被陆家禁足了,一个月。”宋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快意,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件本该早发生的事情。
“消息可靠?”
“陆明远亲笔签的文件,我的人拍了照。条款写得很清楚,一个月内不许碰你。你有一个月的时间。”
苏禾挂了电话,把新加坡那个红圈又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马克笔的墨水洇出来,把“新加坡”三个字糊了一半。她没管,把地图贴在白板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侯念薇端着咖啡走进来,看到那张被描糊了的地图,没说地图的事。
“宋瑛的消息?”
“陆景深被禁足一个月。我们要用这一个月做一件事。”苏禾转过身,拿起白板笔在“新加坡”旁边写了一个数字——“1”。
“宋瑛在新加坡有朋友,一家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对AI金融项目感兴趣。我下周飞过去谈。”
侯念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你一个人去?”
“你跟我一起。唐悠留下盯国内舆论,赵磊继续研发,刘焕盯合同。国内的事你远程协调。”苏禾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海外布局第一阶段。”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顿。
“还有一件事。让赵磊开始物色AI领域的顶尖人才,我要找一个人。”
“谁?”
“陈言。”
侯念薇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搜索这个名字。她翻了大概十几秒,抬起头,表情有点困惑。“陈言,二十六岁,二本院校毕业,没读硕士,现在在一家做图像识别的小公司做算法工程师,月薪一万五。你确定是这个人?”
苏禾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就是他。”
“他的履历一点都不亮眼,连硕士都没读完。”
“对,”苏禾把白板笔的笔帽盖上,转过身看着侯念薇,“所以我才能捡漏。等他读完硕士、进了大厂、拿了高薪,我还挖得动吗?他现在被人低估,是最好的入手时机。他的算法能力比他履历上写的强十倍,只是没人给他机会。”
侯念薇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陈言的资料,抿了抿嘴。
“你见过他?”
“前世见过。”这四个字苏禾说得很轻,快到侯念薇差点没听清。她以为苏禾说的是“之前见过”,没追问。
苏禾转过身,把那张被墨水糊了的地图从白板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背包里。她把背包拉链拉好,背包带子挂在肩上。
“一个月后,陆景深解禁的时候,我要让他看到的新加坡市场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侯念薇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陈言的履历页面还没关。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头发有点乱,站在一台服务器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硬盘,表情很认真。
她把页面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待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