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工作的那家公司在科技园最里面的一栋旧楼里,外墙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智图科技”,做的是图像识别外包,接一些大厂不愿做的小单子。苏禾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门口堆着几个快递纸箱,玻璃门上的门禁坏了,用一根绳子绑着。
赵磊先到了,站在门口抽烟,看到苏禾和侯念薇从出租车上下来,把烟掐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比在公司时年轻了几岁。
“他在里面,刚开完会。”赵磊推开门,走廊里有一股速溶咖啡的味道,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化学味。苏禾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旧地砖上,声音有点突兀。
陈言的工位在角落,用隔板隔出了一块不到两平米的空间。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没系,领口皱巴巴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面前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串串苏禾看不太懂的代码,但光标的跳动频率很规律。
赵磊介绍了一下,陈言抬起头看了苏禾一眼,又低下去看屏幕了。
“我不喜欢画饼的老板。”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敌意,但也没有热情,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前前后后来过七八个人,都说要带我做大项目,最后都没下文了。你要是也来这套,我建议你别浪费时间。”
苏禾没坐,站在他的工位旁边。
“我不画饼,我直接谈钱。”
陈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光标不动了。
苏禾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他键盘旁边。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字体很大,没有花哨的排版——二百万,买断你的AI金融预测模型全部知识产权;加入禾念,任AI首席科学家;年薪六十万加期权。
陈言低头看了三秒钟,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兴奋,是怀疑,是那种“这个人是不是骗子”的本能警觉。
“二百万?”
“对,现金,一周内到账。”苏禾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杯咖啡的价格。
陈言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一声响。他盯着苏禾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过屏幕,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界面。
“这套算法我开发了两年,业余时间写的。去年十一月份跑过一轮回测,收益率比市场基准高出十四个百分点。但我只用了公开数据,没有实盘验证过。”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代码文件,文件名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份。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贴在屏幕前不到二十厘米,看了大概十几秒,直起身,转头对苏禾低声说了句什么。侯念薇站在苏禾身后没听清,但看到赵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某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敬畏。
“这套算法至少领先行业两年,”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陈言还是听到了。
陈言没说话,但耳廓红了一下,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假装低头看键盘,把那段红色藏在了头发的阴影里。
苏禾没有追问算法的技术细节,她前世见过这套算法的最终版本——三年后,陈言在一家头部基金公司做技术总监,他开发的AI预测模型管理的资金规模超过五十亿。但现在,他还坐在这个不到两平米的工位里,月薪一万五,被所有人低估。
“你现在的公司对你有什么约束?”苏禾问。
陈言犹豫了一下。“没什么约束,我来的时候签的是普通劳动合同,知识产权条款写的是‘职务作品归公司所有’,但我的算法是业余时间写的,没用公司的设备,没占公司的工时。”
“那你在犹豫什么?”
陈言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手指停留在屏幕边缘,指节发白。
“我现在的公司对我有恩。老板在我最难的时候收留了我,我刚毕业那半年找不到工作,是他给我机会。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苏禾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几排工位传过来,说的是某个项目的接口调试问题。苏禾等那个声音落下去了才开口。
“你现在的公司给你月薪一万五,你帮他们做了三个项目,每一个项目都超出预期交付。你已经还够了。”
她顿了顿。
“你欠自己的,还远远没还。”
陈言的手指从屏幕边缘松开了,指甲在白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压痕。
工位旁边的空气安静了几秒。走廊里有同事端着杯子经过,看到陈言对面站着的苏禾和赵磊,多看了一眼,但没停下来。
陈言伸出手。手指不太干净,指腹上有键盘磨出来的薄茧,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的指甲上有一小块墨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苏禾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温度不高不低。
“下周一来禾念报到。”苏禾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地址在上面,来之前给我消息,我让人事办手续。”
资金到账是在五天后的下午。
苏禾动用了自己从VR体验馆分成中攒下来的钱,加上杜明举那笔投资里她预留的个人份额——当初杜明举报价八百万的时候,苏禾在账目上把自己的那一部分单独列了出来,没有混进公司资金池。侯念薇当时说她太谨慎,现在证明谨慎是对的。
二百万整,从苏禾的个人账户转到了陈言的账户。转账的时候侯念薇站在旁边,看着苏禾在手机银行上输入金额、验证指纹、确认转账。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二百万从她的余额里消失了,变成了一条“转账成功”的系统提示。
侯念薇吸了一口气。“你把自己的钱全投进去了。”
苏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她。
“这套算法,值两千万。我们赚了。”
侯念薇张了张嘴,把“万一”两个字咽回去了。她跟着苏禾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不在苏禾说完话之后立刻说“万一”。因为苏禾从来不会忘记“万一”,她只是算了之后觉得值。
陈言的入职手续是刘焕办的。劳动合同、保密协议、知识产权转让协议,三份文件装在一个文件袋里,封面上写着“陈言”两个字。陈言来公司报到那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标签没剪,从领口后面露出来一截,他自己不知道。侯念薇看到了,没提醒,等他进了会议室之后才跟苏禾说了一句,苏禾笑了笑,没说什么。
赵磊带陈言去看了他的工位——靠窗,阳光好,桌上摆了一台新的开发机,双屏,内存比赵磊自己的还大。陈言站在工位前,手放在椅背上,没坐,先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坐下来,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个用了很久的马克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机器学习实战》、一个装着几颗糖的小铁盒。
他把小铁盒打开,里面的糖只剩三颗了,全是绿色的苹果味。他把铁盒放在显示器旁边,位置调了两次,第一次离显示器太近了,往外挪了五公分,又觉得远了,又往回挪了两公分。
苏禾从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陈言正在调那个铁盒的位置,没进去,走过去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门吹得咣当响了一声,苏禾回头看了一眼,用手把门拉住,慢慢合上了。门锁咔嗒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