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瑛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苏禾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今晚来我这儿，我有话跟你说。”宋瑛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股子沙哑的锋利，多了些苏禾没听过的沉。
苏禾到梧桐别墅的时候，门口的路灯亮着，铁门上爬满的藤蔓在灯光下投出一片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她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五秒钟，门开了。宋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开衫，里面是黑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头发散着，没化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至少五岁。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瓶打开的红酒，已经喝了小半瓶，旁边倒了两杯，一杯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宋瑛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满的推到对面，苏禾没坐过去，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酒瓶旁边。
第一张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穿着收腰的西装裙，头发烫了大波浪，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手搭在她肩膀上，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有一种苏禾见过的熟悉感——那种熟悉感让她后脊背凉了一下。她认出了那张脸。不是陆景深，是比陆景深更老一层的相似——那是陆景深的父亲，陆伯渊。苏禾在商业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但这个角度年轻得多，意气风发得多。
第二张照片里，还是那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笑的时候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女人的笑容跟第一张不一样了，第一张是张扬的，这张是收着的，嘴角往上翘的幅度小了很多，但眼睛里多了一种第一张照片里没有的东西——不是幸福，是某种从裂缝里漏出来的、需要用力才能捧住的光。
宋瑛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红酒，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很脆。
“你说你听真话，那我就跟你说真的。”她的手指点了点第一张照片上的男人，“这是陆伯渊，陆景深的父亲。二十年前，我们是合伙人，也是恋人。”
苏禾没动那杯满的酒，坐在宋瑛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把背包放在脚边。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茶几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宋瑛脸上，把她眼角和嘴角的纹路照得很清楚，那些纹路比她实际年龄该有的要多。
“我跟他认识的时候，我刚二十四，他比我大三岁。他说要一起开公司，做进出口贸易。我拿出全部积蓄，三十万，那时候三十万能在市中心买一套两居室。他出资源，我出钱，股份一人一半。”宋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倒得不小心，酒液溅出来一滴落在茶几上，在玻璃面上聚成一粒红色的圆珠，她没擦。
“公司做起来了。第三年，年利润过了五百万。他开始带别的女人出席商务饭局，跟我说是客户。我信了。”她把那粒红色的酒珠用手指抹掉了，指腹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像伤口愈合后的疤痕。
苏禾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有一天我去工商局办变更，顺手查了一下公司的股权结构。你猜怎么着？我的名字不在上面。他把股权结构改了，做了一个代持协议，代持人是他老家的表哥。三十万，变成了零。”宋瑛的声音没有愤怒，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我问他要，他不承认。我找了律师，律师说代持协议合法，我告不赢。后来我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投资款走的是他表哥的账户，我打过去的钱在法律上只是‘往来款’，不是股权出资。”
苏禾终于端起了那杯满的酒，抿了一口。红酒不贵，入口有点涩，宋瑛不是那种会在这种细节上在意的人。
“那是我女儿。”宋瑛指着第二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没有碰到纸面，像是在隔空触碰那个小女孩的脸。“陆伯渊的亲生骨肉。他为了娶豪门千金，不认这个女儿，还派人恐吓我们。搬家搬了四次，换城市换了两次，他总能找到。”
宋瑛把那杯刚倒的酒又喝了一大口，这次没咽那么快，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吞下去。
“我女儿十五岁那年查出白血病。”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上被踩出的第一道裂缝，“需要骨髓移植。我去陆家门口跪着，跪了整整一个下午，求他来配型。他让保安把我轰出去，说‘谁知道那是不是我的种’。”
苏禾放下酒杯，手指在杯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女儿没等到配型。”宋瑛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杯口朝下扣在茶几上，残留的酒液顺着杯壁流下来，在茶几上洇开一小圈。“从那天起，我活着就只有一个目的——让陆家家破人亡。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在为这个目标服务。”
她抬起头看着苏禾，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那双眼里的水汽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烤着，还没成形就被蒸干了。
“苏禾，你母亲的事，也是陆家做的。”宋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质感，但沙哑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压在骨头里的、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的重量。“我们是一路人。”
苏禾靠进沙发里，后背贴在皮质靠垫上，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她盯着茶几上那两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宋瑛脸上。
“宋姐，我帮你扳倒陆家。不是因为你女儿，是因为我母亲。”
她顿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到那天，陆景深交给我处理。”
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钟。远处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消失了。
宋瑛伸出手，手掌朝上，放在茶几上方。她的手比苏禾的大一圈，手指粗壮，关节突出，掌心的纹路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叠过。
苏禾把手放上去，握了一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苏禾注意到宋瑛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白色的，时间很久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宋瑛松开手，靠回沙发里，把落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嘴唇之间慢慢溢出来，在落地灯的光柱里拧成一个淡蓝色的漩涡，散了。
苏禾站起来，把背包背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瑛还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茶几上的两张照片被灯光照得发亮，那个小女孩的笑容在暖黄色的光里看起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侯念薇在车里等了快一个小时，音乐换了好几首，方向盘上的手指从敲变成了画圈。看到苏禾从铁门里出来，她把座椅调直，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苏禾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她跟你说了什么？”侯念薇问。
苏禾看着前方，巷口的路灯把路面照出一块圆形的亮斑，亮斑外面全是暗的。
“说了她为什么要扳倒陆家。”
侯念薇等了几秒，见苏禾没有继续说，没再问。她发动了车，打了转向灯，车拐出巷口的时候，梧桐别墅的铁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灰色的点，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车里很安静。苏禾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甲在金属边缘弹了一下，弹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指甲盖敲在硬币上，叮的一下。风把那点声音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