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站在禾念资本的前台，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礼品袋，袋子上的品牌Logo是某个高端茶叶牌子。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皮鞋擦得很亮，但站在这个六十平的办公空间里，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对劲——像是穿了一身好衣服却被塞进了错误的场景。
前台的小姑娘叫小周，刚来两周，不认识苏明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苏明国，礼貌地问：“请问您找谁？”
“我是苏禾的父亲。”苏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你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意思。
小周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苏禾办公室的号码。侯念薇接的，听完之后说了句“让他们在会客室等，苏总忙完再过去”，没等小周回话就挂了。
苏明远和苏明国被领进了会客室。会客室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缺水的样子。苏明远把礼品袋放在桌上，坐下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苏明远的坐姿从最初的挺直变成了靠在椅背上，又变成了翘起二郎腿，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楼下是一条普通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包子铺，蒸笼里的白烟正往外冒。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苏明国，苏明国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苏氏的内部工作群，没什么紧要消息。
“她故意的，”苏明远低声说。
苏明国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等就等吧，来都来了。”
四十分钟的时候，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苏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没有穿正装，没有刻意打扮，但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明远不自觉地站起来了，像是椅子上有弹簧。
“禾禾——”
“坐。”苏禾没看他，走到圆桌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的意思。
苏明远又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收回膝盖上。
“禾禾，苏家股东会决定给你更多资源倾斜，”苏明远的语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软，软到苏明国在旁边听了都觉得有点不像他，“包括注入两千万资金，还有苏氏积累的人脉渠道，上下游资源，都可以给你用。”
苏禾看着他，没说话。
“条件是你让苏氏占禾念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苏明远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那个表情停在脸上，像是贴上去的。
苏禾把桌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翻开，里面是禾念资本最新一轮的财务数据。她把那一页朝着苏明远的方向转了一下，但没推过去，只是让他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第一，禾念不缺钱。”
她把文件夹合上了。
“第二，苏氏的人脉我用不上。”
苏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三，你们当初把我当弃子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
苏禾说完这句话，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请回吧。”
苏明远的脸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青。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面料，指节发白，嘴巴张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
“苏禾，我是你爸。”
“我知道，”苏禾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跟前台说过了。”
苏明国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打圆场，手在身前摆了摆，像是在拍掉看不见的灰尘。“禾禾，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爸也是为你好。苏家的资源你不用白不用，何必——”
“二叔。”苏禾转头看着他，语气比跟苏明远说话时稍微缓了一点，但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度，“你当初在会上帮我说话，我记着。”
苏明国的表情松了一下。
“但苏家的资源，我不要。”苏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你们留着给苏棠吧。”
她拿起文件夹和咖啡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小周，送客。”
门关上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两秒，苏明远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桌上的礼品袋倒了，里面的茶叶盒滚出来，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
苏明国叹了口气，弯腰把茶叶盒捡起来塞回袋子里。“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苏明远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磕掉了一小块墙皮，白色的粉末落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大步走了出去。
苏棠在楼下的车里等了快一个小时。她坐在副驾驶，手机刷了无数遍社交媒体，看到的每一条跟禾念有关的消息都让她心里堵得慌。苏明远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整根苦瓜，苏棠没忍住。
“爸，她怎么说？”
“开车。”苏明远对司机说。
“她是不是拒绝了？”苏棠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苏明远没回答，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捏着眉心。
“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运气好——”
“你闭嘴！”苏明远睁开眼，转过头瞪着苏棠，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有本事你也运气好一个给我看看。”
苏棠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手里的手机摔在座位上，屏幕朝下，撞在座椅的皮面上，没碎，但她还是觉得那一下摔得不够狠。她把手机捡起来，又摔了一次，这次摔得狠了，手机弹起来撞在车窗玻璃上，啪的一声，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苏明远没看她，闭上眼睛继续捏眉心。
苏棠捡起手机，屏幕上的裂缝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完整，一半被黑色的裂纹切割成碎片。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窗外。车已经开出了科技园，正在等红绿灯，窗外是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上贴着禾念AI金融系统的广告海报，海报上苏禾的照片被放大到真人大小，穿着白色西装，看着镜头，眼神平静。
苏棠把目光移开了。绿灯亮了，车往前开，那个公交站台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
公司会客室里，小周弯着腰用纸巾把地上那撮墙皮粉末一点一点擦干净。粉末很细，粘在纸巾上擦不干净，她又去拿了一块湿抹布，蹲在地上来回擦了两遍，白色的粉末变成灰色的水渍，她用干纸巾吸了，地板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她揉了揉，端着咖啡杯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