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念薇把那摞简历放在苏禾桌上的时候，特意把一份用回形针别住的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苏禾正在看陈言发来的模型迭代报告，余光扫到那份简历的封面——顾景成三个字，打印在白色A4纸上，字体是宋体，没有加粗，没有下划线，朴素得像一封银行对账单。
“这个人你要不要看看？”侯念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犹豫，像是在推荐一道自己没吃过的菜。
苏禾翻开简历。第一页是基本信息，三十二岁，国内顶尖大学金融数学博士，毕业后在一家知名对冲基金做了三年量化研究员，后面跟着一段不太好看的履历——离职，高校临时研究员，项目制合作，断断续续的。最后一次离职的备注栏里写着“因与直属上司理念不合，经协商解除劳动关系”，这是简历上最体面的说法，苏禾知道背后的潜台词通常比这几个字难看十倍。
“他上一份工作的评价不太好，”侯念薇站在旁边，手指点了点简历的边角，“说他不擅团队合作，跟同事处不来，开会的时候当面驳了总监的观点，场面很难看。之后两年他都没找到合适的全职工作，一直在高校里做临时研究员，工资大概只有他原来的一半。”
苏禾把简历翻到第二页，看到了顾景成发表过的论文列表，七篇，其中三篇是一作，期刊的档次不低。她又翻到第三页，看到了他被大公司拒绝的记录——BAT三家互联网公司的金融科技岗位，全聚德，面试反馈栏里写着“沟通能力有待提升”之类的套话，每一家写的措辞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
“这个人我要见。”苏禾把简历合上，推回给侯念薇。
侯念薇接过简历，犹豫了半秒。“你不担心他来了之后跟团队处不来？赵磊和陈言都是技术出身，但性格还算好相处，这个人——”
“天才都不擅合作。”苏禾打开了陈言的模型迭代报告，目光回到屏幕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让他来。”
顾景成来面试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西装，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衬衫领子有点大，领带系得很紧，把喉结勒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突起。他的眼镜镜片上有几道划痕，最明显的一道从左下角延伸到镜片中央，正好挡住他的右眼瞳孔。但那些都没有影响到他走进面试间时的那个姿态——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像是在用骨架撑起一套已经不太体面的行头。
苏禾坐在面试桌的主位，左边是侯念薇，右边是刘焕，唐悠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的审视。
顾景成没有等苏禾开口说“请坐”。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公文包的皮革已经磨花了，边角开裂，用黑色的电工胶带缠了两圈。他抬头看着苏禾，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像是墨水放久了没有搅动，沉淀出一种不太透亮的浓度。
“你们的AI金融系统预测模型在波动率曲面拟合上有个缺陷，”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唐悠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侯念薇的眉毛微微抬了抬，刘焕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们修正。”顾景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白板笔，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面，拔开笔帽，开始写。
他的字不大，但每个字母都写得很清楚。第一行是一个偏微分方程，第二行是一组边界条件，第三行开始推演，一行接一行，没有停顿，没有涂改。白板上的空白从左到右被填满，又从上到下被覆盖，他擦了三次，每次擦掉一部分，留下最关键的那几行继续往下推。
十分钟。
苏禾一个字都没说，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白板上那些她大部分都看得懂、但需要时间消化的数学推导。侯念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记到第五分钟的时候手指慢下来了，不是跟不上了，是有些符号她不确定自己抄对了没有。刘焕直接放弃了记录，把笔记本合上了，因为这个领域的数学超出了他的专业范围，他不需要懂，他只需要知道苏禾看懂了就够了。
唐悠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顾景成写完最后一笔，把白板笔的笔帽盖上，放回白板槽里。他转身面对苏禾，镜片上的划痕刚好挡在他的瞳孔前面，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透过一道裂缝看人。
“波动率曲面拟合的精度至少能提升十二个百分点，回撤控制可以压缩到目前的三分之二。这套方法我在之前那家公司提过，他们觉得风险太高，不敢用。”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像在朗读一份已经写好的说明书。
苏禾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跟上一家公司闹翻？”
顾景成的脸上没有任何尴尬或回避的表情。“因为他们的模型在金融危机级别的压力测试下会爆仓，我指出来了，他们不想听。我坚持要说，他们就让我走。”
“你那套方法在金融危机级别的测试下表现如何？”
“也会亏钱，但不会爆仓。亏百分之十五和亏光百分之百，区别很大。”
苏禾转过头看了侯念薇一眼，侯念薇微微摇了摇头。她摇头的意思是“这个人太刺了”，苏禾看懂了，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不为所动的微笑。
“下周一能入职吗？”
顾景成愣了一下。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出现意外的表情，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苏禾看到了——他的眉心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不习惯。他已经习惯了被质疑、被拒绝、被说“对不起，你不适合我们公司”的那种节奏，突然有一个人说“下周一能入职吗”，他需要重新适应说话的语调。
“你不用再看看其他候选人？”顾景成问。
“我看过你的简历，听过你的推导，不需要再看别人。”苏禾站起来，绕过面试桌，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满满当当的数学推导，“这套东西，你憋了多久？”
顾景成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两秒。
“两年。”
“在我这儿，你不用憋。”
面试结束后，唐悠追上苏禾，走廊里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唐悠的语速比脚步更快：“这个人太傲了，我怕他融入不了团队。你没听他刚才说话那个语气，什么叫‘在之前那家公司提过他们不敢用’，这是在炫耀还是在抱怨？”
苏禾没停步，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背包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唐悠。
“我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会搞团建的人。他归我直接管，不影响你们。”
唐悠的嘴张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跟苏禾共事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当苏禾说“归我直接管”的时候，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顾景成在下周一正式入职，百万年薪加期权的条件让他签合同的时候多看了两秒，但还是签了。他把签好的合同推回给刘焕，刘焕检查了签名栏和日期，点了点头。
“你不怕我像在上家公司一样跟同事闹翻？”顾景成问。
苏禾正在收合同，听到这话抬起头看着他。
“在我这儿，你只要不跟我闹翻就行。”
顾景成第一次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质的微笑，是嘴角真的往上弯了一个弧度，眼角的纹路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很久没用的肌肉突然被激活了，动作的幅度很小，但存在。他低下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陈言发来的模型文档，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表情从阅读变成了分析，又从分析变成了一种专注的沉浸。旁边的工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新配的开发机和一杯从茶水间接来的白开水，水杯是透明的，能看到杯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