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控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爆出来的。华信资本通过三家财经媒体同步发布了一篇报道,标题很克制——《禾念AI系统被指与华信旗下实验室研究成果高度相似》,但内容不克制,里面用了“剽窃”“抄袭”“学术不端”这些词,每个词都加粗了。侯念薇把链接甩到群里的时候,配的文只有一个字——“看。”
苏禾正在跟顾景成过模型参数,看到消息,点开链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赵磊在工位上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唐悠从自己的隔间冲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有点白。
“三家媒体同时发,文案风格不一样但核心指控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操作。”唐悠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她的大脑运转速度比语速更快,已经开始在联系人列表里翻媒体朋友的名字了。
苏禾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篇报道的标题还亮着。“华信资本是什么来头?”
侯念薇已经查好了。“华信资本,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国内运营主体是一家投资管理公司,法人代表叫赵庆国。这个人跟陆景深有过多次商业合作,两人合投过至少三个项目。”
“陆景深的人。”苏禾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收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包裹。
报道发酵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当天下午,两家已经签了意向书的客户打来电话,说“需要再评估一下合作风险”。一家正在谈的基金发来邮件,要求禾念“就媒体报道的内容做出书面说明”。唐悠接了一下午电话,嗓子都说哑了,杯子里泡的胖大海还没来得及喝就凉了。
侯念薇查了一整晚,凌晨两点给苏禾发了一条长消息。消息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华信所谓的“未公开研究成果”从未在任何学术期刊、会议或公开平台上发表过,没有任何第三方能验证其真伪。这是一个无法自证的陷阱:对方说你偷了某样不存在的东西,你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偷,因为那样东西根本不存在。
苏禾第二天早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她放下勺子,把消息看了两遍,然后给唐悠打了个电话。
唐悠的建议在电话里说得很快,像是已经排练过好几遍:“发律师函,起诉华信诽谤,同时联系媒体发澄清通稿,找第三方技术机构做鉴定,出一份权威报告。这套流程走下来大概需要三到四周,但舆论会在第一周内稳住。”
苏禾听完,沉默了两秒。
“打官司太慢。”
“那你想怎么做?”
“公开辩论。让华信的技术负责人跟我当面对质。”
电话那头安静了。唐悠大概在消化这个提议的风险系数,过了几秒才开口。“这风险太大了。对方是有备而来,我们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万一——”
“风险越大,赢得越彻底。”苏禾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过了风险评估那一关,进入了执行阶段。“你去联系华信,说我想跟他们技术负责人公开对话,直播平台我来找,时间地点他们定。”
唐悠又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
公开辩论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华信那边犹豫了两天,第三天回了两个字——“同意。”
直播定在周五晚上八点,平台是唐悠找的一家科技媒体,流量不小。华信那边派出了技术总监方志远,据说是某海外名校的博士,在量化投资领域干了十几年,履历漂亮得能挂满一面墙。苏禾这边只有她自己,还有坐在她旁边、不出镜的陈言——他负责递纸条。
直播间上线的时候,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十万。方志远坐在另一个场地的摄像头前,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在灯光下反着一层亮光。苏禾坐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
主持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规则,话还没说完,方志远就先开口了。
“苏总,你们禾念的AI系统跟华信实验室三年前的研究成果在算法框架上高度相似,这一点我们有充分证据。请问你怎么解释?”
苏禾没有急着回答,身体微微前倾,等方志远说完了,才开口。
“方总监,你说的‘充分证据’,能不能现场展示一下?比如,你们那项‘未公开研究成果’的原始文档、实验数据、或者任何形式的书面记录?”
方志远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些属于公司机密,不能公开。”
“那你怎么证明它存在?”
“我们有内部存档。”
“内部存档可以后补。”苏禾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方总监,我不是来跟你抬杠的。既然你指控我剽窃,总要拿出点能让人信服的证据。你说你的研究成果三年前就有了,但从未公开过。一个从未公开过的东西,我怎么剽窃?隔空取物吗?”
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快到看不清了。在线人数跳到了三十万,又跳到了五十万。
方志远的脸色变了。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有点大。
“我们的研究成果虽然未公开,但内部有完整的时间戳记录。如果走法律程序,我们可以提供——”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法律程序?”苏禾打断了他,“你们发媒体报道,造舆论,炒热度,但就是不直接起诉。方总监,你告诉我,为什么?”
方志远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苏禾没有等,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言,陈言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苏禾扫了一眼,转向镜头,声音提高了半度,不是激动,是那种“我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说这句话”的节奏。
“方总监,你们所谓的‘未公开成果’,里面的数据模型用了2018年某开源项目的代码。连变量名都没改,这也叫原创?”
方志远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白色。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水杯在手里转了两下没端起来。
“这是污蔑。”他说。
“那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模型里的变量命名习惯跟那个开源项目完全一致?那个开源项目的作者给变量起名喜欢用希腊字母加下划线,这种命名方式在业内不常见。你们的‘原创模型’里,同一套命名习惯出现了至少十七处。”
方志远没有再说话。他在镜头前沉默了大概五六秒,然后摘下了耳机,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画面切断了。
直播间里只剩苏禾一个人。
在线人数跳到了八十七万。弹幕从“方志远跑路了”刷到“苏禾牛逼”,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看不懂的数学讨论。苏禾对着镜头说了句“谢谢大家”,关掉了麦克风,靠进椅背里。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陈言。陈言的脸有点红,不是紧张,是那种被人看到了自己写的代码被夸了之后的不习惯。他低头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唐悠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财经App的推送——“禾念剽窃指控反转,华信技术总监辩论中退场,舆论风向急转。”唐悠把手机举到苏禾面前,苏禾看了一眼,没说话。
赵庆国在私人会所的包间里摔了遥控器。遥控器撞在墙上,电池弹出来,滚到沙发底下不见了。他面前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液差点溅出来,他用手稳住了。
手机响了。陆景深的来电。
赵庆国接起来,没等对方开口就说:“那个技术总监是废物。”
“我早说过,”陆景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不要跟她玩舆论,你玩不过她。”
赵庆国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红酒一口闷了。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背擦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苏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打开窗户透气,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她用手压住文件,从包里拿出母亲的怀表,放在桌上,表盘在台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块光斑,落在白墙上,像一小块会移动的月亮。
她把那块光斑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又移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