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念薇接到智汇量化寻求出售的消息时,正在吃午饭。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把排骨放下,擦了擦手指,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她只在行业酒会上见过两次面的投资经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厕所里打的。
“智汇的资金链断了,创始人老周炒比特币爆仓,亏了至少四千万。他们撑不过下个月,正在悄悄找买家。”
侯念薇挂了电话,筷子上的排骨已经凉了。她没吃,直接给苏禾发了条消息。
苏禾的回复在三十秒后抵达——一个字:“上。”
智汇量化在AI金融圈子里不算小角色。两年前拿过一轮两千万的融资,估值一度冲到两亿,团队四十多人,技术底子不差。但创始人周明远有个致命的问题——喜欢用公司的钱炒币。前两年行情好的时候赚了不少,他就飘了,把大部分现金储备都换成了比特币。今年市场暴跌,他的仓位被连环爆,公司的账面资金从三千多万变成了负数。
侯念薇第二天就联系了周明远。电话里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说话的时候气很短,像是在跑步机上边跑边说。
“你们出什么价?”
“两千八百万。”侯念薇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六千万。我投了两千万进去,团队四十多人,技术资产至少值这个数。”
侯念薇没跟他争。“那我们再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她对苏禾说:“他会回来的。”
果然,三天后周明远主动打过来,语气比上次软了不少。“三千五百万,最低了。”
侯念薇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约了第二次谈判。这次她带了刘焕和赵磊,三个人坐在智汇量化那间已经断了一台空调的会议室里,周明远对面坐着他的财务总监和一个律师,两个人都面色灰败。
三轮谈判,前后持续了十天。最终的数字定格在三千八百万,同时附加了一个核心条件——智汇的技术团队整体并入禾念,核心人员必须签署两年锁定期协议,离职将面临高额违约金。
周明远在最后一轮谈判的最后一刻还想挣扎,说价格能不能再高点。侯念薇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语气不急不慢地说:“周总,今天是最后一天。签,三千八百万到账,你的团队有工作。不签,下个月你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到时候两千八百万都不会有人出。”
周明远签了。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像是有人在纸上划了一根火柴。
签约的同时,陈言带着团队在智汇的服务器里翻了个底朝天。他把自己关在机房裡整整一天,出来的时候眼镜片上全是灰,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钱。
“他们有一套未公开的高频交易算法,藏在备份服务器里,连周明远自己都可能不知道。”陈言把算法跑出来的回测结果投在屏幕上,夏普比率高得离谱,最大回撤控制在一个让赵磊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的水平。“这套算法放到市场上,至少值两千万。”
苏禾看着屏幕上的曲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这笔买卖,我们赚大了。”
收购协议签署的当天,新闻稿通过唐悠的关系网铺了出去。标题是唐悠自己起的,改了四版,最终用的是《22岁女孩打造AI金融独角兽,禾念资本收购智汇量化》。苏禾看到“22岁女孩”四个字的时候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这个标题的点击率会比不带年龄的高出至少三倍。
新闻发出去两个小时,苏禾的手机就没停过。鼎盛资本的陈总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客气:“苏总,恭喜恭喜,改天一定登门拜访。”之前婉拒过禾念的几家机构也纷纷发来消息,措辞出奇的一致——“一直看好你们,有机会聊。”
苏禾没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对侯念薇说:“庆祝晚宴定在明晚,把杜叔请来。”
庆祝晚宴在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苏禾包了最大的那间,摆了五桌。禾念的所有员工都来了,连保洁阿姨都收到了邀请。杜明举是倒数第二个到的,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标签还没来得及拆,从领口后面露出一截塑料条。侯念薇看到了,走过去帮他扯掉了,杜明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禾站在台上,手里举着一杯香槟,没倒满。她没准备稿子,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块在杯子里融化的声音。
“半年前,我在杜叔的VR体验馆里写了第一版商业计划书。今天,禾念收购了第一家竞品公司。半年后,我要让这个行业记住我们的名字。”
她举起杯子,没再多说,喝了一口。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杜明举站在人群中间,用力拍着巴掌,拍得手掌都红了。同桌的人都在看他,他不在乎。
杜明举端着酒杯走到苏禾面前的时候,脸已经红了,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杯底朝下,一滴没剩。
“禾禾,杜叔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信了你。”
苏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她第一次在VR体验馆见到他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杜明举的眼睛里是疲惫和茫然,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喝了酒的那种光,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没有看错人之后的那种踏实。
“杜叔,这才刚开始。”苏禾跟他碰了一下杯,两个杯口撞在一起的声音很脆,叮的一下。
侯念薇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她拍了一张苏禾和杜明举碰杯的照片,又拍了一张唐悠正在跟陈言比谁喝得快的模糊照,又拍了一张赵磊和刘焕在角落里聊合同的侧脸。她把这些照片发到了公司群里,配的文字是“一家人”。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唐悠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拉着陈言非要合唱一首歌,陈言的脸涨得通红,不会唱也不肯唱,两个人僵持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唐悠自己唱完了整首歌,跑调跑到让赵磊戴上了耳机。
苏禾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香槟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近处的街道车流成线。她把香槟杯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旧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身后传来杜明举跟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几桌,听不清内容,只听到他大笑了两声,笑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半年没笑出来的额度一次性补上。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了下来,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散场。苏禾把香槟杯端起来,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水珠抹掉了,留下一道干净的玻璃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