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会议厅在一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后花园的假山，但这个点外面黑漆漆的，假山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长桌上坐了九个人，陆老爷子坐在主位，白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放着一盏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陆明远坐在他右手边，陆明华坐在左手边，陆伯渊坐在更远的位置，低着头看桌面上的文件。
陆景深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离老爷子最远的位置。这个座次安排不是随机的，在陆家的家族会议上，座次的远近意味着在老爷子心里的分量。他以前坐在陆明远旁边，今天他被安排到了桌尾。
陆老爷子先宣布了第一件事。“陆氏集团将收购苏氏旗下那条物流业务线，作价一亿两千万。这条线连续亏了三年，账面上不值这个数，但苏家在某些项目上能配合我们，这钱花得不亏。”
没有人反对。陆家的收购向来如此，明面上是商业行为，底下是利益交换。苏家拿到了钱，陆家拿到了苏家在几个政府项目上的支持票，各取所需。
陆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不大，但会议厅里安静得像没人一样，那声响就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件事。”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长桌另一头的陆景深身上。
陆景深坐直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景深，你和苏禾的交锋，让陆氏损失了多少声誉？”陆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往下砸。“媒体怎么写你的，你比我清楚。竞争对手怎么拿这个做文章的，你也清楚。盛恒地产那块地的审批到现在没下来，你大伯说是你在论坛上那些话惹的祸。”
陆景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陆老爷子没给他机会。
“从今天起，你暂停参与陆氏的实际运营。去国外读个MBA，冷静冷静。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长桌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陆景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像是在数木纹的条纹。
陆景深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地面上的地毯厚，没发出什么声音，但他的动作幅度大到连坐在对面的陆明华都抬了一下眼皮。
“爷爷，苏禾的事我会解决。你再给我三个月。”
陆老爷子把拐杖从椅子旁边拿起来，在地上敲了一下。拐杖头包着橡胶，敲在地毯上只发出一声闷响，但那声闷响比任何大声的训斥都更有压迫感。
“你解决不了。”陆老爷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已经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半年。从你第一次在商学院给她送花开始，每一步都在她的节奏里。你以为你在围猎她，其实是她一直在遛你。”
陆景深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一种被戳中要害之后的失血感，脸上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留下一层灰白的底色。
“下去。”
陆伯渊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他面前的茶杯满着，从头到尾没动过。陆景深看向自己的父亲，希望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支持或者至少是某种“我会帮你说句话”的信号，但陆伯渊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桌面上的文件上，像是在读一份跟他无关的报告。
陆景深转身走出了会议厅。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了里面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没听清，但他知道那句话不是关于他的。
走廊里的灯有两盏没开，光线暗了一段。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从空旷的走廊里反弹回来，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他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没有开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握了很久。
然后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方向盘的正中央。喇叭响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把手收回来，指节上有两道红印，没破皮，但疼。助理坐在副驾驶，大气不敢出，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外的停车场地面，地面上有一个烟头，不知道是谁丢的。
“老头子是老糊涂了，”陆景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苏禾就能把我扳倒？”
助理没接话。
“我不出国。”陆景深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停车场里回荡，“我倒要看看谁能让我走。”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门口的栏杆抬起来又落下，咣当一声。
宋瑛的电话在收购消息公布后的第二天打过来。苏禾正在公司看智汇量化发来的技术团队名单，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陆景深被停职了，陆家让他出国。”宋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快意，像是在说一件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情。
苏禾把名单放下，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一下。
“他答应了吗？”
“没有。但陆家的资源他已经调不动了。资金审批需要经过陆明远，人事调动需要陆明华签字，他现在名义上还是陆氏的人，实际上已经被架空了。”
苏禾沉默了两秒。
“你的机会来了。”宋瑛说。
“不。”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宋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这不是机会，这是陷阱。他被逼到墙角，会反扑得更狠。”
宋瑛没说话，等苏禾继续说。
“一个手里有资源的人是理性的，因为他有东西可以失去。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人，你猜他会做什么？”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名单继续看，“他现在就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陆家收走了他的权，但他还姓陆，还顶着陆氏三少的头衔。他想翻盘，只有一个办法——用极端手段证明自己比陆家所有人加起来都强。”
“你觉得他会对你做什么？”
“不知道，”苏禾把名单翻到第二页，“但一定不是之前那些小打小闹了。之前他想的是‘吃掉’我，现在他想的是‘毁掉’我。这两者的区别，你应该比我清楚。”
宋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出手。他不怕我，所以他会先动手。等他动了，他的破绽就露出来了。”苏禾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把名单翻完了，在最后一行打了个勾，递给侯念薇。
侯念薇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苏禾的表情。苏禾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那种打完一场胜仗之后知道下一场更硬的仗还在前面的清醒。她的眉头没有皱，但嘴唇抿得很紧，抿出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苏禾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陆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她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怀表的金属壳，凉凉的。她把怀表拿出来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上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一条新闻推送——“陆氏集团调整管理层架构，陆景深不再担任陆氏旗下三家子公司法定代表人。”苏禾扫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脚步声，是唐悠端着咖啡经过，看到苏禾站在窗前，没进去，走过去了。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开了又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