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是在第三次饭局上觉得不对劲的。
第一次饭局宋瑛带她见的是一个做私募的老板,席间宋瑛聊了四十分钟禾念的AI系统,那个老板听得眼睛发亮,当场加了苏禾的微信。苏禾当时以为是宋瑛在帮她拓展人脉,没多想。
第二次饭局换了一个人,某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宋瑛的介绍词比第一次更夸张,说“禾念下一步融资至少要翻三倍估值”,苏禾在旁边听着,觉得宋瑛的语气不像在推荐一个合作伙伴,更像在展示一件收藏品。
第三次饭局,宋瑛约了一位叫陈总的资本大佬。这位陈总在国内投资圈排得上号,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三百亿,对AI金融赛道一直有兴趣但没下手。饭局设在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里灯光调得很暗,菜一道一道上,宋瑛一边给陈总倒酒一边说“这是我最得意的合作伙伴”,说完还拍了拍苏禾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个动作让苏禾后背的肌肉紧了一下。
不是被拍的那一下紧,是“合作伙伴”三个字从宋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对。那语气不是介绍,是推销。
苏禾回公司后对侯念薇说了这件事。侯念薇的反应比苏禾预想的激烈——她把手里正在啃的苹果放下,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翻刘焕之前做过的宋瑛背景调查报告。
“你怀疑她在利用你?”侯念薇问。
“不是怀疑,是觉得哪里不对。她说带我去见那些人是帮我铺路,但每次饭局她聊的重点都不是禾念能给对方什么,而是对方能给她什么。”苏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弹的节奏不太规律,这是她思考时才会有的动作。
侯念薇当晚就把整理好的资料发到了苏禾的邮箱。邮件标题是“宋瑛近期资金动向分析”,附件是一份PDF,里面列出了宋瑛名下三家公司的工商信息、近期股权质押记录、以及一笔正在申请的过桥贷款。
那笔过桥贷款的金额是五千万,贷款方的审批负责人正是陈总。宋瑛的贷款申请已经提交了两周,陈总那边一直没有明确答复。而宋瑛带苏禾去见陈总的时间,恰好是贷款审批的关键节点。
苏禾看完邮件,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宋瑛。她等了两天,等到陈总主动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苏总,上次聊完对禾念很有兴趣,什么时候方便单独聊聊?”苏禾回了一个“下周见”,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给宋瑛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去你那儿,有事谈。”
宋瑛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梧桐别墅的灯还是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得客厅里的家具轮廓柔和了不少。宋瑛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衫,头发放下来,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她手里的烟还是那根细长的女士烟,夹在指间,烟雾在灯光下拧成淡蓝色的丝线。
苏禾坐在上次坐的那个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红茶,是宋瑛泡的,茶包还没捞出来,茶水颜色正在从浅变深。
“宋姐,你最近带我见的那些人,不是在帮我,是在帮你自己拿贷款,对吗?”
宋瑛夹烟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很短,不到半秒,但苏禾看到了。烟灰从烟头上落下来,掉在茶几上,碎成了几小片,宋瑛没有去擦。
“你查我了?”宋瑛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的皮肤绷紧了。
“你没害我,但我需要知道我是在跟谁合作。”苏禾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包还在里面,味道有点涩。“陈总那边之所以拖着不批你的贷款,是因为他对AI金融这个赛道没把握。你带我去见他,让他看看禾念的潜力,增加你的谈判筹码。这一手玩得漂亮。”
宋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烟头在玻璃缸底碾了两圈,彻底灭了。
“是,我需要陈总的过桥贷款,我的资金链也紧张。带你见他,是想让他看看禾念的潜力,增加我的谈判筹码。”她抬起头看着苏禾,眼神里没有回避,甚至带着一点坦然,像是一个被抓住作弊的学生承认自己抄了答案,但觉得自己抄得有道理。“但我没有害你的意思。”
苏禾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茶几玻璃面的声音很轻。
“你没有害我,但你也没有诚实地对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别墅外面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枝刮在墙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玻璃。
苏禾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把那张纸——侯念薇发来的资金动向分析打印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宋姐,你需要贷款,我可以帮你介绍投资人。你需要情报,你给我。你需要资源,我能给的就给。但不要再利用我当你的敲门砖。”
她看着宋瑛的眼睛。
“否则,合作到此为止。”
宋瑛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纸,上面列着她名下公司的股权质押记录,数字清清楚楚,连她质押的时间点都标出来了。她看了大概三秒钟,伸手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伸出手。手掌朝上,跟上次握手时一样,但这次手指伸得更直,像是在做一个更正式的邀约。
“成交。”
苏禾握住她的手。这次握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大概多了一秒,苏禾感觉到宋瑛的手掌比上次见面时更凉了,不是那种正常的体温偏低,是血液循环不太好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凉。
“我宋瑛这辈子没服过谁,”宋瑛松开手,靠回沙发里,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两圈,“你算第一个。”
苏禾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弯腰拿起背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贷款的事,我让侯念薇帮你对接几家FA。他们有渠道,比你一个人去跑效率高。”
宋瑛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谢了。”她说。
苏禾拉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别墅的铁门在她身后关上,门锁咔嗒一声。
侯念薇在车里等了快四十分钟,手机上的共享定位显示苏禾一直在别墅里没动,她中间看了三次时间,第四次的时候苏禾从铁门里出来了。
苏禾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谈完了?”侯念薇问。
“谈完了。”
“怎么样?”
苏禾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梧桐别墅。铁门已经关上了,只有围墙上露出的树梢在风里晃了几下,路灯的光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开车吧。”苏禾说。
侯念薇发动了车,打了转向灯,车拐出巷口的时候,后视镜里梧桐别墅的灯光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路边的行道树挡住了。车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吹着暖风,苏禾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对面一辆车开着远光灯,灯光刺得侯念薇眯了一下眼睛,她闪了两下远光提醒对方,对方没关,车擦着过去了。侯念薇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苏禾没听清她骂的是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怀表收进口袋,手指在拉链上划了一下,拉链拉到头,发出一个很细很长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