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在外滩那条路上,灰色的花岗岩外墙,门廊的柱子很粗,看起来像一座堡垒。苏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黄铜色的钥匙,钥匙柄上的编号“B-0372”被她的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磨得发亮。
侯念薇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你确定现在进去?”
苏禾没回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柜台后面的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链挂在脖子上。他核对了苏禾的身份证、母亲的死亡证明、以及法院出具的文件继承公证书——这三份文件刘焕跑了两周才办齐。经理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了苏禾一眼,站起来说“跟我来”。
保险柜室在地下,要经过两道门,第一道是指纹锁,第二道是钥匙加密码。经理用他的钥匙打开了第二道门,侧身让苏禾进去,自己站在门口。“你在里面多久都行,出来的时候按墙上的铃。”
保险柜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皮肤发青。苏禾沿着编号找过去,0355、0361、0368、0372——她在0372号柜子前面停下来。柜门不大,大概二十厘米见方,上面有两个钥匙孔,一大一小。她把那把黄铜色的钥匙插进大的那个孔里,拧了一下,咔哒一声,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袋,米黄色的牛皮纸,没有写任何字。
苏禾把文件袋拿出来,关上柜门,走到旁边的长桌旁坐下。她的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上停了一下,封口用胶水粘住了,她用小刀慢慢割开,刀片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保险柜室里显得很响,像蛇吐信子。
文件袋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份是打印的文件,标题是“陆氏制药违规排放调查报告”。落款是一家环保公益组织,日期是十七年前。报告里详细记录了陆氏旗下某制药公司连续三年向周边河流排放未经处理的生产废水,导致下游三个村庄的饮用水源被污染,村民癌症发病率比正常水平高出四倍。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地图,标注了排污口的位置和污染扩散的范围。
苏禾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看到了一张手写的便条,是母亲的字迹——“陆伯渊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他找人压了下去。”
第二份是母亲的手写日记,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横线本,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苏禾翻到最后一页,母亲的字迹比之前的几页潦草了很多,像是手在发抖。
“伯渊知道我发现这些了,他说会补偿我,说给我启航科技的股份,让我闭嘴。但我知道他不会。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合作伙伴,而是威胁。禾禾才三个月大,我不能让她没有妈妈。我把证据存好了,如果我有意外,禾禾,你要为自己和妈妈讨回公道。”
苏禾的拇指按在“禾禾才三个月大”那行字上,墨迹被时间磨得有点模糊了,但她认得每一个字,因为她妈写捺画总是拖得很长,在这行字的结尾,那个“道”字的捺画拖到了纸的边缘,快要掉出去了。
第三份是一份录音文字稿。对话双方标注着“林婉清”和“陆伯渊”,日期是十七年前的某一天。
“婉清,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保证你和苏家的合作继续,否则……”陆伯渊的话在这里没有说完,但省略号后面的意思不需要写出来也人人都懂。
“否则怎样?你要杀了我吗?”林婉清的声音,即使只通过文字,也能看出当时她没有退缩。
陆伯渊没有回答。录音在此中断。
文字稿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还是母亲的字迹——“他沉默了。那种沉默比任何威胁都可怕。从那天起,我开始写这份档案。”
苏禾合上文件,闭上了眼睛。
冷白色的灯光透过眼皮,在她视野里变成一片暗红色。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我妈不是意外死亡。”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愤怒压到了极限之后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那种颤。“是陆伯渊杀的。”
侯念薇站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句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搭在苏禾的肩膀上,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苏禾没有躲。
她睁开眼睛,拿起那份日记,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段。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句话上——“我和苏家的合作”。她和苏家的合作。苏禾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一页。
“我爸知道。”
侯念薇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
苏禾站起来,把三份文件重新装进文件袋,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下,塞进背包里。她走到保险柜室门口,按了墙上的铃,铃声很小,像老式电话的振铃,隔了几秒,门从外面打开了。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侯念薇走在她旁边,问“回去吗?”
苏禾没有回答,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艘货船在缓慢移动,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痕,很快就被水流冲散了。
“我爸什么都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在保险柜室里稳了很多,但稳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他知道我妈手里有陆家的黑料,知道陆伯渊在威胁她,知道她不是意外死的。他选择了沉默。”
侯念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把那瓶一直没有打开的水递了过去。
苏禾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把水瓶递还给侯念薇。她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不像一个刚发现自己父亲参与了母亲死亡的人该有的步伐。
她走进车里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手伸进去摸到那个文件袋,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侯念薇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禾的表情。苏禾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侯念薇想起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不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而是因为所有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在路上了。
车开出去两条街,苏禾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明远”三个字,盯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背包里的文件袋露出一个角,米黄色的牛皮纸在光线下显得发白,像一块旧骨头。她把那个角塞回包里,拉链拉到头,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很细,很密,咔嚓咔嚓响了一路,直到最后一个齿咬死了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