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瑛的电话是在晚上十一点打过来的。苏禾正在看顾景成发来的波动率曲面拟合的最新结果,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的是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她接起来,宋瑛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不少,语速快了大概三分之一,像是在赶着什么。
“陆景深在联系方恒远。”宋瑛没有寒暄,直接丢了这个名字出来。
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方恒远?”
“远达资本的创始人,管理着超过五百亿的资产,在AI金融领域布局很深。陆景深虽然被停职了,但他人脉还在。方恒远跟他父亲陆伯渊是老相识,两个人私下见过好几次了。”宋瑛顿了顿,像是在翻什么东西,纸张的摩擦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我的人拿到了他们最近一次见面的会议纪要碎片——他们在策划一个针对你的围剿计划。”
苏禾靠进椅背里,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方恒远”三个字。
“什么计划?”
“方恒远会以远达资本的名义来找你谈战略合作。表面上是要投资禾念,实际上会塞一份对赌协议进去。业绩目标定得很高,你完不成就触发条款,他们可以用低价吞并你的核心资产。”宋瑛把计划的核心骨架在电话里说了一遍,细节不多,但足够让苏禾画出整张图的轮廓。
“方恒远这个人我听说过,”苏禾说,“做事很谨慎,从不亲自出面谈这种级别的合作。他会派谁来?”
“还不知道。但你记住一件事——陆景深虽然在幕后,但每一步都是他在推。方恒远只是他借来的刀。”
苏禾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方恒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了一个问号。她盯着这个问号看了几秒,正要给刘焕发消息,手机又震了。还是宋瑛。
“还有一个事。”宋瑛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别人听到。“陆景深同父异母的姐姐陆昭意,一直在国外,最近好像要回来了。”
苏禾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这个女人比陆景深难对付十倍。陆景深是明刀,她是暗箭。陆家这些年最脏的事,有一半是她出谋划策的。你要小心。”
“她什么来头?”
“陆伯渊跟第一任妻子生的,比陆景深大五岁。她在陆家的地位比陆景深高,因为她是陆老爷子亲自带大的。哈佛MBA,在华尔街干过几年,回国后一直在幕后帮陆家打理一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业务。三年前去了新加坡,说是为了孩子的教育,实际上是陆家在那边的业务出了点问题,她去收拾烂摊子的。”
宋瑛说完这些,沉默了一秒。
“她是陆家真正的脑子。”
苏禾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陆昭意,陆家脑子。”
电话挂断后,苏禾把笔记本上的两页内容拍了下来,发到了公司核心群。群里只有五个人——她、侯念薇、刘焕、唐悠、赵磊。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但不到一分钟,刘焕的回复就来了:“方恒远的远达资本,我明天一早开始查。”赵磊回了一个“收到”,唐悠回了一个“醒着”,侯念薇回了一个句号。
苏禾没有在群里多说,单独给刘焕发了一条消息:“不只是查方恒远,我要你查远达资本的资产结构和投资组合,找出他们的弱点。任何一个基金都有不敢碰的风险敞口,找到那个口子。”
刘焕的回复依然很快:“三天。”
苏禾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夜景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远处的陆氏大厦还亮着灯,顶层的那几扇窗户亮着白色的光,不知道是谁在加班。她把目光从陆氏大厦移开,看向更远处的黑暗。那边是江,江面上有船,但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回到桌前坐下,给侯念薇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不管谁来谈合作,先推三天再说。”
侯念薇的回复几乎是瞬时的:“明白。”
苏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最后一缕光从桌面上消失了。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没有关灯。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着,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头顶盘旋。她把椅背调到最靠后的角度,整个人陷进去,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在皮质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没有睡着。她在想陆昭意。
这个名字在前世没有出现过。前世她从来没有听说过陆家还有一个这样的角色,这说明要么陆昭意在前世没有回国,要么她回国了但没有出现在苏禾的视野里。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这一世的剧情已经超出了她前世的记忆范围。这是一张她没有见过的牌。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瑛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方恒远的远达资本,明天会有人来联系你。做好准备。”
苏禾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这次扣得比刚才重了一点,屏幕那面朝下的撞击声很轻,但办公室太安静了,那声轻响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
她伸手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光线从刺眼变成了柔和,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光圈。光圈边缘有一小块阴影,是她那把银行保险柜钥匙的影子,钥匙还放在桌上,从银行回来之后就没收起来过。
她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比她的体温低,握了一会儿才慢慢变暖。她把钥匙放回桌上,放在光圈的正中央,钥匙的影子被光吃掉了,只剩下它本身,黄铜色的,静静的。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来走去。苏禾侧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一下,弹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指甲盖敲在石头上,嗒。
灯管又嗡嗡了两声,停了。不是坏了,是定时关掉了。房间暗下来,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圈光。苏禾睁开眼睛,在暗光中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盘附近,上次她看的时候还短一点,现在好像长了几厘米。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没有变化。她把视线移开,落在墙上那个小小的光斑上,光斑是怀表反射出来的,在墙上微微晃动,像心跳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