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恒远在投诚后的第二天上午，亲自把文件送来了。不是电子邮件，不是闪送，是他自己带着一个U盘，坐在禾念的会议室里，把U盘推到苏禾面前。
“这里面是陆景深围猎计划的全部文件。”方恒远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次正式的工作交接，“合同陷阱的具体条款、他跟我约定的分成比例、还有他准备在围猎成功后吞并禾念的路线图。”
苏禾没有立刻接U盘。她看着方恒远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拿起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里躺着六份文件，命名全是日期加编号，格式统一得像从某个人的工作电脑里直接打包出来的。
她点开第一份。
那是一份投资意向书的完整草案，比她昨天在会议室看到的那份纯白色合同厚了三倍。前面十几页跟正常合同没什么区别，到了附件部分才开始露出真面目。一个名为“技术服务协议”的附件里写着——禾念需向第三方公司支付每年销售额的百分之八作为技术服务费。第三方公司的名称是“宏远科技”，苏禾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宏远科技。宏远实业。宋瑛说过的那家空壳公司。法人是苏明远。同一个源头，换了个马甲。
她把这份文件拖到一边，打开第二份。
这份是陆景深和方恒远之间的分成协议。陆景深占六成，方恒远的基金占四成。分成的前提条件是——成功迫使禾念以一元对价转让百分之十的股份。在那之后，陆景深将获得禾念百分之六的股权，方恒远的基金获得百分之四。
第三份文件是一张路线图，用流程图的形式画出来的，从“接触苏禾”开始，到“对赌触发”到“技术服务费抽血”到“资金链断裂”到“一元收购”到最后一步“陆景深掌控禾念核心资产”。每一步的时间节点都标得很清楚，精确到周。陆景深给这张图的执行周期预留了九个月。
苏禾把U盘拔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侯念薇面前。“你让刘焕逐条看，尤其是技术服务协议那个附件。”侯念薇接过U盘，表情没变，但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方恒远坐在对面，面前的茶水没动过，已经凉了。他看着苏禾的表情，等她开口。
“他说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吗？”苏禾问。
“他说过。”方恒远的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复述一段录音，“他说你在商学院论坛上让他丢了脸，陆家因为这件事收了他的权。他要让你付出代价，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看看，得罪陆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苏禾没有接话。
方恒远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在落子。“他的计划是：先让对赌把你逼到资金链断裂，你不得不签技术服务协议，然后他用技术服务费抽干你的现金流，等你撑不住了，他用一元收购你的核心资产。到那时候，你的团队散了，客户跑了，你手里剩下的只有一个空壳公司。他再对外宣布‘成功整合禾念’，陆家就会觉得他这步棋走对了，他的权力就能回来。”
侯念薇在旁边听完了这段话，手里的U盘攥得更紧了。
苏禾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弹的节奏很规律，咚、咚、咚，三下，停了。
“方总，他要你配合演这出戏。现在戏还演吗？”
方恒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那要看你想让它怎么演。”
苏禾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就按原计划跟他汇报，说我已经上钩了，同意签合同。我要让他以为计划成功了，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我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方恒远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可以。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
方恒远走后，苏禾把核心团队叫进了会议室。刘焕最后一个到，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合同条款，眼镜片上有一块雾气，从外面进来温差太大没来得及散。
他开始逐条分析，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
“技术服务协议这个附件是整个陷阱的核心。表面上是禾念向宏远科技支付每年销售额百分之八的服务费，但这个宏远科技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虚拟办公地址，没有实际业务，没有办公人员，没有技术能力。这百分之八的钱一旦开始支付，就等于直接进了陆景深的口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资金流向图，箭头从禾念出发，指向宏远科技，再从宏远科技分叉，一条指向陆景深控制的另一家公司，另一条指向一个离岸账户。
“而且这个协议里没有写明服务内容的具体标准。什么叫‘技术服务’？没有定义。陆景深可以随时说我们提供的服务不合格，要求禾念支付额外费用。这是一个无底洞。”
苏禾看着白板上那张图，目光从每一个箭头上扫过去。
“如果我们不签这份协议呢？”
“不签，他就触发放大镜条款，用对赌来逼你。你没得选。”刘焕把合同翻到第十二页，用红笔圈出了一句“双方应在签署本协议后三十日内另行签署技术合作协议，否则本协议自动终止且乙方需承担违约责任”。这句话的陷阱在于——它把技术协议变成了主协议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签技术协议，就等于违约。
苏禾站起来，从刘焕手里接过红笔，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反制。”
“刘焕，你起草一份合同。表面上跟陆景深要求的一致，但他要的是单向的刀，我们要放一把双刃的。”苏禾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在合同里加一条——如乙方发现甲方存在欺诈行为，本协议自动终止且甲方需赔偿乙方双倍损失。”
刘焕推了一下眼镜。“这个条款放在哪里？”
“放在技术协议的附件里。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用最小的字号，藏在一堆法律术语中间。他要玩文字游戏，我们就陪他玩。”
刘焕在本子上记下了，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很快。
苏禾坐回椅子上，把红笔的笔帽盖上，放在桌面上，笔帽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道明暗交替的光条，其中一道正好落在“反制”两个字上。
方恒远当晚就打了电话。陆景深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在手里握着。
“她同意了？”陆景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方恒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同意了。合同条款她都看了，没提出大的修改意见。下周应该能签。”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大笑，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短促的，满足的。“方总，合作愉快。”
方恒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几秒，暗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灯漏出来一点光，在墙角画了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苏禾发了一条消息——“他信了。”苏禾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好的。”方恒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道光灭了。他坐在黑暗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一枚硬币，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枚五毛钱的硬币，正面朝上，没什么特别的。他把硬币放回口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往外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他的杯子里的水也慢慢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