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这次来没有提前打电话。他直接站在禾念公司的前台，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没有礼品袋，没有茶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前台小周已经认识他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内线。侯念薇接完电话，走到苏禾办公室门口，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门。
“苏明远来了，没带周敏，只带了苏明国。”
苏禾正在看陈言发来的模型回测报告，头没抬。“让他们等。”
这一次苏明远等了五十分钟。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站起来走来走去，也没有看表，就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墙上那块有点黄了的绿萝叶子上，一动不动。苏明国坐在旁边，翻了几下手机，又放下了，看了苏明远一眼，没说话。
苏禾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带侯念薇。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苏明远，没开口。
苏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第一个字没发出声音，又试了一次。“禾禾。”他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低沉，是一个人被反复碾压之后自然而然变薄了的那种声音。
“陆家收了我们的物流线，作价一亿两千万。”苏明远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搓掉。“但合同里有陷阱，钱分三年支付，第一年只给两千万，后面两年要看业绩对赌。我们等不了三年，苏氏现在的现金流撑不过年底。”
苏禾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侯念薇早上刚整理好的苏氏集团财务简报。她用了一分钟看完，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你拿什么换？”
苏明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苏氏集团股权转让意向书”几个字。苏禾翻开，看到苏明远提出的条件——苏氏旗下两家盈利子公司的控股权转让给禾念，作为交换，禾念需要帮苏氏做债务重组，引入新的资金。
“苏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苏明远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口没有的东西。
苏禾把意向书合上，推回去。“百分之三十不够。”
苏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忍住了。
“我要百分之五十一。我不干涉苏家的经营，但我有否决权和分红权。同意的话，我帮你们做债务重组，引入新的资金，把物流线那笔款的结构重新谈。”
苏明远沉默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苏明国。苏明国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复杂，像是苦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在脸上挤出了一道很深的纹路。
“明远，签吧。”苏明国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楚。“禾禾不是外人，苏家交给她，比交给陆家强。”
苏明远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他签了。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笔画歪了一小截，但他没有改。
苏禾收起意向书，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刘焕会跟你们对接具体的债务重组方案。苏氏的财务资料，下周之前全部发过来。”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二叔，谢谢你帮忙。”
苏明国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苏明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苏禾走出去。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空调的风声呼呼的，苏明国站起来，拍了拍苏明远的肩膀，拍了两下，没说话。
苏家别墅里，周敏正在客厅等消息。她没有跟去禾念，因为苏明远出门前说了句“你今天别去了”，语气不重，但那个“别”字让周敏整个人僵了三秒。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苏明远的号码，没有拨出去，手指在“拨出”键上方悬着，落不下去。
苏棠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杯酸奶，勺子含在嘴里，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那个样子，脚步慢了下来。“妈？”
周敏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蝴蝶兰上，花开了三朵，紫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点枯萎的褐色。
门响了。苏明远进来，苏明国跟在后面。
周敏站起来，手机从手里滑到沙发上，她没捡。“签了？”
苏明远没看她，径直走向楼梯。
“我问你签了没！”周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到苏棠手里的酸奶勺子掉在了地上，塑料的，没碎，但酸奶溅了一滴在地板上。
苏明远停下来了，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背对着她。“签了。苏家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给禾禾。”
周敏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她弯腰抓起沙发上的手机，想摔，但手指没抓住，手机飞出去撞在墙上，屏幕碎了，电池弹出来，滚到茶几下面。
“你是不是疯了！”周敏的声音劈了，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你把家产给那个小贱人？我嫁给你十五年——”
苏明远转过身来。他的眼神让周敏的嘴张着，但声音从嗓子里断了。那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厌倦，是那种看了太多年、终于不想再看了的厌倦。
他一巴掌打在周敏脸上。
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你再多说一句，我连你一起赶出去。”
周敏捂着脸，站在原地，嘴唇在抖，眼泪掉下来了，但没有声音。苏棠站在楼梯上，手里的酸奶杯掉在地上，这次碎了，酸奶溅了一地。她没有弯腰去捡，转身跑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楼上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很重，整栋房子都震了一下。
苏明远上了楼，书房的门关上了。周敏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那盆蝴蝶兰的花瓣上，紫色的花瓣上挂着泪珠，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慢慢蹲下来，把手机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有一块碎片扎进了她的指尖，她没感觉到疼，继续捡。碎片太小了，捡不起来，她用手掌在地板上扫了一下，碎片和灰尘混在一起，被她扫进了一堆。她站起来，把那堆碎片倒进了垃圾桶，桶底咣当响了一声。
苏禾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苏氏集团的财务简报，侯念薇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茶，没喝。
“你真要帮苏家？”侯念薇问。
苏禾在简报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苏氏旗下一家子公司的净利润数字。“苏家的资产还没烂透，值几个钱。这家子公司的毛利率一直在百分之二十五以上，但苏明远不知道怎么扩大规模，守着金饭碗要饭。还有这家——”她用笔尖点了点另一行，“渠道资源铺到了三个省，但产品跟不上，每年渠道空转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这些资产放在苏明远手里是浪费，放在我手里能生钱。”
侯念薇看着她，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你不恨他？”
苏禾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盘附近，比上次看的时候又长了一点，分出了一条细小的分支，像树根。
“恨。但恨不能当钱花。”
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侯念薇。“苏家的事，你跟进。债务重组方案让刘焕把关，资金引入让唐悠去谈。我只有一个要求——苏家的人，一个都不要进禾念的管理层。”
侯念薇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抬起头看了苏禾一眼。苏禾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她把苏氏的财务简报合上，放进抽屉里，和母亲的信、那把钥匙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咚的一下，闷闷的。
侯念薇没有问那是什么声。她端着那杯一直没喝的茶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唐悠。唐悠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杯，说“凉了吧”，侯念薇低头一看，茶水的颜色已经深到发黑了，茶叶沉在杯底，厚厚的，像一层淤泥。她把杯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没带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拂过杯口，杯子晃了一下，没倒，稳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