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的电话是秘书打的。苏禾当时正在看顾景成刚提交的波动率模型修正报告,电话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客气得像一段录好的语音——陆老爷子的秘书姓林,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之间都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
“苏总,老爷子想请您来陆家老宅喝茶。”
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报告上画了个圈。“什么事?”
“老爷子没说。”林秘书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停顿了大概半秒。“但他老人家说,您一定会来。”
苏禾看着报告上那个圈,圈里是她用红笔写的“通过”两个字。她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侯念薇从对面工位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杯口的热气在她脸前拧成一团白雾。“陆家老宅?陆老爷子?”她的语气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天气预报,“你确定要去?”
苏禾把报告合上,靠进椅背里。“不去他会觉得我怕了。去了,至少知道他想说什么。”
陆家老宅在城西一条不通公交的巷子里,灰色的砖墙,门口两棵槐树,树冠大到能把整栋房子的正面都罩在阴影里。大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苏禾按了门铃,一个穿灰色制服的阿姨领着她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长廊,到了会客厅。侯念薇被留在了门房。这是陆家的规矩。
会客厅不大,但挑高很高,家具都是深色的实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触很老。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已经泡好了,普洱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不浓不淡。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扣子是盘扣的,扣得很整齐。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服帖,脸上的皱纹不多,最深的那道从鼻翼延伸到嘴角,把表情定格在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上。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很光滑。陆伯渊站在老爷子身后,双手垂在身前,位置刚好在老爷子的右后方。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苏禾在照片上看到的白了不少,但他的五官轮廓还是跟陆景深很像。
“坐。”陆老爷子抬了抬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的。
苏禾坐下来,脊背挺直,没有靠椅背。
陆老爷子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动作不快但很稳,茶壶的壶嘴对准杯口,茶水从高处落下来,没有溅出一滴。
“苏禾,你是个人才。”陆老爷子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陆景深配不上你,这一点我认。但我陆家不止他一个男人。”
苏禾端起茶杯,没有吹,直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醇,然后是涩,最后涌上来一层淡淡的回甘。
“你考虑一下,嫁入陆家。陆家的资源随你用。”陆老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坐”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的,笃定的。
苏禾放下茶杯,看着陆老爷子的眼睛。
“陆爷爷,您的抬爱我心领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这辈子不会嫁入陆家。”
陆老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陆家不好,”苏禾继续说,“是因为陆家欠我一条命。”
陆老爷子的手从茶杯上移开了,手指搭在拐杖头上,指节微微收紧。他盯着苏禾看了两秒。
“什么意思?”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几乎喝了半杯。
“我母亲的死,和陆家有关。”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过了很多遍的尽调报告。“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和陆家只能是敌人,不可能是亲家。”
陆伯渊在老爷子身后动了一下。动作不大,只是把交叠在身前的手换了个位置。但他的脸色变了——从进门时的那种面无表情的沉稳,变成了某种更紧绷的东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
陆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会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秒针走了一圈,两圈,三圈。陆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强求。”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不是所有陆家人都欠你的。有些事,老了才知道对错。”
苏禾站起来,椅子没有往后推,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扶手,椅子纹丝没动。
“陆爷爷,谢谢您的茶。”
陆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陆伯渊从老爷子身后走出来,脚步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走到了苏禾前面,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走在苏禾前面半步,穿过长廊的时候,苏禾注意到他的背影比刚才站在老爷子身后时驼了一点。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陆伯渊停下来,没有转身,背对着苏禾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苏禾差点没听清。“你母亲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禾站在他身后。“那是哪样?”
陆伯渊没有回答,推开了大门。门外的阳光涌进来,刺得苏禾眯了一下眼睛。侯念薇从门房里走出来。
苏禾走出大门,没有回头。身后的木门关上了,门环晃了两下,铜片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叮叮两声。
侯念薇走在苏禾旁边,走了十几步,直到拐过巷口,陆家老宅的灰色砖墙被街角的杂货店挡住了,才开口。
“他说的话你信吗?”
苏禾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一半一半。”
“哪一半信?”
“他说有些事老了才知道对错,这句我信。”苏禾停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放回去。“至于是不是所有陆家人都欠我的,我不在乎。欠我的人是陆伯渊,他站在老爷子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侯念薇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往巷口走,苏禾的鞋跟踩在青砖地面上。巷口有一棵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干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苏禾的肩膀上。她抬手拂掉了。
叶子飘到地上,被风卷着往前滚了几米,卡在路边的下水道箅子上,不动了。
苏禾没有回头。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怀表的金属壳。表壳是凉的,她握了一下,没拿出来,手指在口袋里面把怀表翻了个面,表盘朝上,隔着布料贴着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