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成把陆氏系企业的股权结构图投在白板上时，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红线标出了十六家关联公司，箭头指向交错复杂，像一张被猫抓过的网。顾景成用激光笔点了点其中三家，红色的光点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这三家。启航科技、盛恒地产、华源资本。它们都高度依赖陆氏的关联交易，启航百分之四十的营收来自陆氏内部采购，盛恒地产的项目有一半是靠陆氏的背书拿的地，华源资本的LP份额里陆氏占了六成。三家公司的共同特点是——负债率高，现金流紧，股价靠陆氏的品牌溢价撑着。”顾景成把激光笔关掉，坐回椅子上，推了推眼镜。
陈言在旁边已经打开了禾念AI金融系统的操作界面。深蓝色背景上跳动着三家公司的实时股价，旁边是三列数字——支撑位、阻力位、止损单分布密度。止损单分布那一列的数字让侯念薇凑近了一点。
“启航科技的止损单集中在十二块三毛到十二块七毛之间，盛恒地产在八块二附近有大量堆积，华源的筹码结构最脆弱，九块五以下几乎没有任何支撑。”陈言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很稳。
苏禾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三个被红圈标注的名字，嘴角动了一下。苏禾说了一个字：“打。”
交易指令是在下午两点发出的。
顾景成设计的策略不是直接做空，而是先用一小部分资金打穿三只股票的支撑位，触发程序化交易的连锁止损，等股价恐慌性下跌的时候再加仓做空。这套策略的核心是AI金融系统对止损单分布的精准识别——知道止损单在哪里，就能知道从哪里捅下去最疼。
启航科技的股价在下午两点零八分开始跳水。十二块五的支撑位被击穿只用了七分钟，十二块三的下一道防线在四分钟后也破了。止损单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触发，股价从十二块四跌到十块九，跌幅超过百分之十二，成交量放大到平时的五倍。盛恒地产和华源资本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引爆，跌幅分别是百分之十五和百分之九。
侯念薇盯着屏幕上的股价曲线，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合拢。她知道AI金融系统能预测走势，但看到预测变成现实、现实又被苏禾的指令反过来操纵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坐的不是一家AI金融公司的会议室，而是一间炮兵的指挥所。
陆氏集团的股价在收盘时也受到了波及，跌幅百分之四。市值蒸发超过三十亿。
陆家老宅的紧急会议在当天晚上就召开了。
陆老爷子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的茶杯没有动过，茶包标签还挂在杯沿外面，水已经凉透了。他把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谁在攻击我们？”
陆伯渊坐在靠窗的位置，表情比平时更硬。他的手机屏幕上是启航科技的收盘数据，跌幅百分之十二，成交量异常放大。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声音有点涩：“是苏禾。她用AI金融系统在做空我们。”
陆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沉闷的声响在会议厅里回荡了两圈才消失。
“一个女人，把你们逼成这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往下砸。没有人敢接话。陆明远低着头看桌面上的木纹，陆明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是凉的，皱着眉放下了。陆伯渊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花园里有一盏路灯亮着，灯光照在假山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影子。
陆老爷子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伯渊，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门关上了。陆老爷子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苏禾说你欠她一条命。她母亲的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陆伯渊沉默了几秒。
“婉清的死是意外。”
陆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愤怒，是审视，是一个活了八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心险恶的老人试图从自己儿子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他没有找到。
“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陆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苏禾不是你能对付的，景深也不行。你让她来跟我谈。”
陆伯渊没有回答。
苏禾是在第二天上午主动收手的。
三只股票在开盘后延续了昨日的下跌趋势，但跌速明显放缓。苏禾让陈言平掉了所有空头头寸，盈利锁定在六千万。侯念薇在旁边计算了一下这个数字，相当于VR体验馆整整六年的营业额。
“为什么不继续打下去？”侯念薇问。
苏禾把陈言做空的交易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累计盈利的数字，把页面关掉了。“打太狠他们会狗急跳墙。我要的是让他们疼，不是让他们死——现在还不到时候。”
唐悠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端的咖啡还没喝。“你这个‘疼’的标准是不是有点高？三十亿市值蒸发叫疼？”
苏禾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陆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她把百叶窗的叶片拨下来，那道亮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的脸上。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苏禾低头看了一眼，是宋瑛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陆老爷子要见你。”苏禾看完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回原位，那道被切碎的光又重新聚拢成一整块，落在桌面上，像一盏没有灯罩的台灯，晃得人眯起了眼睛。苏禾把桌上的文件夹挪了挪，挡住了那块光。文件夹的边角在光线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在桌面上慢慢转动，像一个日晷。她看了一眼那道光，端起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把杯底残留的咖啡液晃了晃，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下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