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路演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苏禾坐在后座,手里翻着刚才几家机构递来的名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把有合作意向的放在左边,客套的放在右边。侯念薇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路演的会议纪要。司机老周开车很稳,车速不快不慢,跟在前面那辆引导车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
十字路口的绿灯亮着,老周正常通过。左侧车道上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突然加速闯红灯,从侧面冲过来,车头正对着苏禾所坐的后座位置。老周猛打方向盘,但来不及了。那辆面包车的车头撞上了苏禾这辆车的B柱,金属挤压的声音很大,像有人把一辆购物车从楼上推下来摔在水泥地上。安全气囊弹出来,白色的气袋把苏禾整个人裹住了,她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额头撞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撞了一下,不重,但起了个包。
侯念薇没有系安全带。她整个人往前冲,手臂撞在前排座椅的侧边,擦破了一层皮,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车门把手。
老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拉开车门下去,走到那辆面包车旁边,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到驾驶座上的男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老周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人没死,但“昏迷”了。
急救车来得很快。苏禾和侯念薇被扶到路边坐下,急救人员给侯念薇的手臂做了简单包扎。那个面包车司机被抬上担架,脖子上套了固定圈,身上盖了锡纸保温毯,急救车拉着警笛开走了。
交警在现场拍照、测量、画图。苏禾站在路边,额头上的包已经鼓起来了,青紫色的一小块,她用头发遮了遮,没遮住。交警走过来问她要驾驶证和行驶证,她递过去,交警看了一眼,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对方闯红灯,你们的行车记录仪呢?”交警问。
老周从车里把存储卡取出来交给交警。“全程都在录。”
苏禾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B柱凹进去了一大块,后车门打不开了,后窗玻璃碎了一半,碎渣散落在座椅上,在夕阳下反着光。她的背包还在车里,手机在背包里,她进不去。侯念薇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有十几个未读消息,全是唐悠发来的,最后一条是“你看网上”。
苏禾点开唐悠发来的链接,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热门页面。标题用大红字写着——“禾念资本创始人苏禾疑似酒驾肇事,致人重伤。”视频是车祸现场的手机拍摄画面,有人从远处拍的,镜头晃得厉害,但能看清苏禾被交警问话的那一幕。评论区的第一条是“有钱人就是嚣张,酒驾撞人还这么淡定”,点赞已经过了两万。
苏禾把手机还给侯念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裤缝上弹了两下,节奏不规律。
“这不是意外,是安排好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侯念薇愣了一下。“查一下那个司机是什么人。”
侯念薇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给刘焕发了消息,把对方司机的车牌号和急救车去的医院发了过去。刘焕的回电在半小时后打来,侯念薇接起来,听了一分钟,脸色越来越沉。她挂了电话,转向苏禾。
“那个司机叫马洪,有三次碰瓷前科,最近一次是去年,被判了六个月,刚出来没多久。”侯念薇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他名下的银行账户三天前多了五万块,转账方是一个在境外注册的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苏禾听到“五万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确认。她拿出侯念薇的手机,拨了唐悠的号码。
“唐悠,立刻发声明。内容就写——苏禾没有酒驾,事故原因是对方闯红灯,行车记录仪已经提交交警,等待官方调查结果。措辞不用太激烈,陈述事实就行。”
唐悠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键盘声已经开始响了。
“还有,”苏禾补充了一句,“让刘焕同时向警方报案,指控对方碰瓷及恶意制造交通事故。把那个人的前科记录和账户转账记录一起交上去。”
挂了电话,苏禾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头发被吹到脸上,挡住了额头上的那块青紫。侯念薇站在她旁边,手臂上的纱布渗出了一点血,但她说不用去急诊,回公司再说。老周从交警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
“交警认定对方全责,闯红灯。”老周把复印件递过来。
苏禾接过去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远处的酒店房间里,陆景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双筒望远镜。镜头里,苏禾站在路边,头发被风吹起来,表情看不清,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没有慌,没有哭,没有打电话找人帮忙,就那么站着。
陆景深放下望远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带着一种许久没有得到满足的瘾君子终于吸到第一口之后的松弛。他把望远镜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到茶几旁边,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响了两声。
“这一跤,摔得够不够疼?”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没有人回答。他坐下来,拿起手机刷了一下网上的评论,看到那条短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两百万。他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短,像咳嗽。
苏禾坐在回公司的出租车上,额头上的包还在隐隐作痛。侯念薇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上是唐悠刚发来的声明预览,她看了一遍,递给苏禾。苏禾看了一眼,点了头。侯念薇按下发送键。声明发出去的时候,车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苏禾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像半透明的。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看了两秒,然后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了一下,松开了,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印子。她把手机还给侯念薇,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窗玻璃微微震动着,路灯的光在她的眼睑上一明一暗地跳,像某种古老的信号。前车的刹车灯亮了一下,红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侧脸上,一闪一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