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车记录仪的完整视频拷到电脑上之后,侯念薇和苏禾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事故本身,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慢放。苏禾把进度条拖回到碰撞发生前的那几秒,一帧一帧地往前推。画面里,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在路口停下来过,停了两秒,然后加速闯红灯冲过来。不是普通的抢行,是有人在路口等他,踩了刹车,确认了目标,再踩油门。
苏禾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面包车冲向左侧的那一瞬。“你看车头的角度。”她指着屏幕上那辆车的方向。侯念薇凑近看,面包车的车头微微向左偏,对准的不是苏禾这辆车的侧面,而是后座车门的位置。“妈的。”侯念薇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牙关咬得很紧。
第二天上午,交警的官方通报出来了:苏禾没有酒驾,事故原因是对方车辆闯红灯且故意加速撞击,司机涉嫌危险驾驶和碰瓷,已被刑事拘留。通报里用了一个词——“本次事故排除偶然性。”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把舆论的铁门从外面打开了。苏禾的清白不再是粉丝替她喊的口号,是白纸黑字的官方结论。
唐悠的稿件在通报发出的同时上线,题目是唐悠自己起的,苏禾没改——《真相大白:苏禾遭遇恶意碰瓷,幕后黑手是谁?》。正文里把交通事故的时间、地点、对方司机的前科、三天前账户里多出的五万块,一条一条列出来。最后一段写得很克制,只有两句话:“我方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将所有证据移交警方。对于恶意制造事故、危害公共安全的幕后指使者,我方保留追究其全部法律责任的权利。”
克制比激烈更有效。网友不傻,数字也不傻。五万块、碰瓷前科、危险驾驶、刑事拘留——这些词串在一起,不需要有人下结论,结论自己就长出来了。评论区开始有人翻出之前指责苏禾的帖子,一个接一个地贴截图,不是给苏禾看的,是给当初那些跟风骂人的人看的。那条“有钱人就是嚣张”的评论被顶到了最高赞的下面,有人在它下面回了三个字:“脸疼吗?”
侯念薇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刷着手机,看到评论区风向已经完全转了,她把手机举到苏禾面前。苏禾扫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她在找另一个东西。
网友的挖掘能力比警察快多了。有人把那五万块的转账记录截图放大,发现转账方的公司注册地址和陆景深助理阿东老家的地址在同一个产业园区。有人把阿东的照片和马洪的社交媒体关注列表做了交叉对比,发现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好友。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在一起,不需要锤子就已经是一把锤子了。
警方传唤阿东的时候,阿东在派出所坐了四个小时。前三个小时一个字没说,第四个小时的时候,他问警察要了一根烟。警察把烟递给他,他自己点了,吸了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笔录都停下来的话:“是陆三少让我做的。”
陆景深被警方带走问话的消息没有登报,但在这个圈子里,消息的传播速度比登报快得多。唐悠接到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对方问“陆景深是不是被抓了”,唐悠说“我不清楚”,然后挂了电话,冲到苏禾办公室。
“陆景深的助理招了,陆景深被警方带走问话了。”
苏禾正在看顾景成发来的压力测试报告,听到这话,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滚动。“知道了。”
陆氏股价在消息传出的那一刻开始跳水,收盘跌幅百分之六。这不是苏禾用AI系统打的,是市场自己做的决定。资本市场的逻辑很简单——一个被警方带走问话的继承人,对陆氏来说不是资产,是负债。
陆家老宅的会议厅里,陆老爷子的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响得走廊里的佣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你居然去买凶撞人?”陆老爷子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是那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才会有的气血翻涌。“你是不是疯了?”
陆景深站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没有椅子,没有人请他坐。他的西装没有系扣子,领带有点歪,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他的脸色发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晾干了之后皱皱巴巴的,颜色也掉了。
“爷爷,我没有让他去撞人,我只是让他制造一个事故——”
“制造事故?”陆老爷子的拐杖又敲了一下,这次敲在了桌腿上,声音闷得像锤子砸在棉被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制造事故?你让人开车去撞她,这是刑事犯罪!你以为你是陆家的孙子,法律就不管你了?”
陆景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从今天起,你的事陆家不管了。”陆老爷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那种低比高声更让人心里发凉,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别处了,剩下的力气只够说出这几个字。“你自己去跟警察解释。”
陆景深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的目光从陆老爷子脸上移到陆伯渊脸上,又移回来。陆伯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桌上烟灰缸里有一根没吸完的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掉。陆景深的目光落在那个烟灰缸上,盯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转身走出会议厅,走廊里的灯有两盏没开,光线暗了一段。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的,没有犹豫,但也没有气势,就只是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走廊尽头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快步走开了。他推开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站了一秒,走下台阶。大理石台阶上有一小片落叶,扁扁的,贴在地面上。他的皮鞋踩上去,叶子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碎成了几小片。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叶子碎片粘在他的鞋底上,被他带进了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