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到第七天的时候，苏禾已经不再指望那头有人接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周放的号码，通话记录一栏里密密麻麻全是灰色字体的“已取消”和“无人接听”，从顶端一直排到底部，像一面灰色的墙。她让刘焕通过关系查了周放的手机信号，刘焕的回复在一个小时后传来，只有一行字：“手机已关机三天，最后信号位置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之后没再上线。”
苏禾和侯念薇当天下午就到了那个小区。小区在城西的一条巷子尽头，楼房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年久失修，大块的墙皮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像长了白癜风。楼下的垃圾桶溢出来了没人收，塑料袋和烂菜叶堆了一地，苍蝇在上面开会。苏禾踩着楼梯上去，楼梯间的灯坏了两层，第三层的灯泡是好的，但瓦数很低，光线昏黄得像快灭了的蜡烛。
周放的出租屋在五楼，门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锁芯是那种几十块钱的便宜货，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苏禾敲了几下，没人应。她又敲，还是没人。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她上下打量了苏禾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找谁？”
“周放。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老太太的嘴扁了扁，像在嚼什么东西。“搬走了。一个星期前，大晚上的，来了两个人，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走得急哟，连押金都没要，房东还骂了好几天。”
“两个人？什么样的人？”
老太太想了想。“穿西装的，年轻，戴墨镜。没说话，就在门口等着。周放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跟平常完全不一样。”她把门又开大了一点，压低声音，“姑娘，那孩子该不会是惹上什么事了吧？他可老实了，住了两年从来没晚归过。”
苏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跟老太太道了谢，转身下楼。楼梯间里那盏坏了的灯还是没亮，她踩在台阶上，鞋底磨在水泥面上声音很闷，像有人在敲一床棉被。
回到车上，苏禾让侯念薇把老太太说的“两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记了下来。她同时给刘焕打了电话，让刘焕调周放失踪前三天的路面监控，看看他去了哪里。
刘焕的效率一向很快，这次更快，因为他在交警队那边有个熟人。两小时后，他发来一段截取的监控视频，以及几张截图。视频是商场门口的监控拍到的，画面不算清晰，但能认出来——周放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低着头走进了一栋写字楼的侧门。那栋写字楼的招牌在画面里被树挡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部分足够苏禾看清了——“陆氏国际中心A座”。
苏禾把视频放大，一帧一帧地看。周放进楼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出来的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三分。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而这只是其中一次。刘焕附来的另一段视频显示，两天之后，周放又去了同一个地方，这次待的时间更长，从上午十一点一直到下午五点，整整六个小时。
苏禾把视频关掉，靠在椅背上。侯念薇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她说话，就先开口了：“那栋楼是陆家的产业，里面不光是写字楼，还有一家会所在低区，不对外公开。”
苏禾拿起手机，拨了宋瑛的号码。宋瑛接得很快，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宋姐，帮我查一个地方。陆氏国际中心A座里面有一家会所，不对外公开的。我想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宋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的沉默很重，重到苏禾能感觉到宋瑛在斟酌用词。
“那家会所叫‘观澜’，是陆景深的私人地盘。”宋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怕被谁听到。“不对外营业，只有会员才能进。会员都是什么人你不用问，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陆景深在那里谈的所有生意，都不会出现在任何合同上。”
苏禾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弹了一下。“我有个朋友，失踪前两次去过那里。你觉得他去干什么？”
宋瑛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苏禾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没有断。
“去那里的只有两种可能。”宋瑛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种苏禾没听过的冷，不是愤怒的冷，是绝望之后残留的那种灰烬的温度。“要么是去送钱，要么是去送命。”
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周放。”
宋瑛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检索。“我不认识。但我可以帮你问问那边的人。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陆景深的人嘴很严。”
苏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侯念薇在旁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要报警？”
苏禾摇了摇头。“没有证据，报警没用。陆景深刚被调查过一次，现在正是风声紧的时候，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再留下把柄。警方最多做个笔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怎么办？”
苏禾想了很久。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的。窗外的阳光从车顶照下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时速表的80刻度滑到了100刻度。
“我自己查。”苏禾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个句号。“周放给我写信，然后去了陆景深的会所，然后就消失了。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惹事的人，他去找陆景深，一定有原因。那个原因，很可能跟我有关。”
侯念薇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从哪开始？”
苏禾拿起手机，翻到刘焕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把周放失踪前三天的全部行踪轨迹再查一遍，吃饭、坐车、见人，任何细节都不要漏。”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条：“特别是他见过什么人、打过什么电话。”
刘焕回了一个字：“行。”
苏禾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引擎轰鸣了一声，她挂挡，打方向盘，车从巷口拐出去，上了主路。后视镜里那栋老旧小区的楼房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被行道树挡住了。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有一家五金店的招牌歪了，店主正在架梯子。苏禾的车从旁边开过去，她没看那家店，目光一直盯着前面的路。侯念薇坐在副驾驶，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关于陆家会所观澜的旧帖子，发帖人用了匿名，内容写得含混不清，只提到“那个地方进去的人不一定出得来”。她把帖子存了下来，截了图，发给了刘焕。手机屏幕上的截图发送成功的提示亮了一下，暗了。车载广播开着，主持人正在念一条路况播报，说某某路段发生了一起追尾事故，请过往车辆绕行。苏禾伸手把广播关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她伸手把后视镜的角度调了一下，镜子里映出后座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阳光照在皮座椅上，反射出一小块白亮的光斑。后座上没有背包，没有文件袋，什么都没有。苏禾把目光收回来，手指在方向盘上弹了一下，拨了一下转向灯，变道，加速，汇入了主路的车流。转向灯关掉的声音很脆，咔嗒一下，车厢里又恢复了那种嗡嗡的低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