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是在整理旧文件时发现那份情况说明的。苏氏的档案室在办公楼的地下一层,他很少来,平时都是周敏打发人过来打理。但自从苏禾接手了苏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之后,苏明远开始翻那些落灰的旧档案,像是在清算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那份文件被夹在一沓泛黄的合同中间,牛皮纸的封面,封面上写着“林婉清股权转让协议附件”几个字。他抽出来翻开,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纸张已经发黄了,墨水的颜色从黑色褪成了深褐色,但字迹还能看清,内容是周敏向陆伯渊“证实”林婉清有转移资产的意图。落款有周敏的签名,日期是十七年前。
苏明远拿着那份文件站在地下一层的档案室里,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光线一明一暗地跳,把他的脸照得像在闪。他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文件被他的手指攥出了皱褶,才转身走上楼。
他回家的时候,周敏正在客厅插花。茶几上摆着一束百合,她用剪刀修剪花枝的水分,动作很慢,很仔细。苏棠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刷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苏明远的脸,低下头继续刷,但手指在屏幕上的滑动停了一下。
苏明远把那份文件扔在茶几上,纸张落在玻璃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百合花震了一下。
“这是什么?”周敏放下剪刀,拿起文件翻开。她的动作很慢,但在翻开第二页看到“情况说明”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明显僵住了。苏明远看着她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败,像一盏灯被人拧灭了。
“当年是不是你跟陆伯渊串通,害婉清签了那份协议?”苏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苏棠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一步开外不敢靠近。
周敏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转动了两下,像一只被抓住的老鼠在找逃跑的路线。
“明远,你听我解释——”
苏明远一巴掌扇过去。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是折断了一根干树枝。周敏的身子歪了一下,手撑在茶几上,花瓶倒了,百合花和水一起洒在茶几上,花瓣沾了水,贴在了桌面。她没有去扶,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害死了她。”苏明远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周敏脸上移开。
周敏捂着脸蹲了下去,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像隔了一堵墙。“我也是被陆伯渊逼的。他说如果不配合,就连我一起收拾。我那时候刚怀了棠棠,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
苏明远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看了片刻,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不是同情,不是心软,是一个人终于看清了另一个人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表情——不惊讶,不愤怒,只是确认了。
“滚。”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比咆哮更让人心里发凉。“带着你的儿子,滚出苏家。”
苏棠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没刷完的短视频,画面定格的姿势很奇怪,一个人的嘴巴张着。她看了看苏明远,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周敏,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周敏收拾行李的时候,苏棠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周敏的动作很快,叠衣服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衣柜里自己的东西全部清空,嫁进苏家十五年,积攒了整整三个行李箱和两个大号编织袋。她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帮忙把东西搬上车的时候,苏棠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妈……”苏棠终于开口了。
周敏转过身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走过来,把苏棠的手从门框上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握得很紧。“你留在苏家,还能分点家产,跟我走了什么都没了。”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周敏没有给她擦,松开手,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引擎发动,车开走了。苏棠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货拉拉拐出巷口,尾灯闪了一下,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她站了大概半分钟才转身回去,门没有关,风把门吹开了一点,铰链吱呀一声。她没有回头关,直接上楼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侯念薇把苏家的事告诉苏禾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公司楼下吃午饭。苏禾面前摆着一碗酸辣粉,辣油浮在汤面上,她正在挑粉丝,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把粉丝挑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苏明远把周敏赶走了,就今天上午。”侯念薇把手机上的消息转给苏禾看,“苏棠没走,留下来了。”
苏禾嚼着粉丝,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辣得她嘶了一声。她放下碗,用纸巾擦了嘴,折了两折放在碗旁边。侯念薇等了几秒,看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觉得解气吗?”
“解气?”苏禾把纸巾拿起来,捏成一团,扔进面前的空碗里,纸巾团在碗底弹了一下,沾了辣油,慢慢洇开一圈红色的油渍。“我妈能活过来吗?”
侯念薇没接话。
“周敏只是个小角色。”苏禾站起来,把背包背好,看着侯念薇。“真正的凶手还没付出代价。”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侯念薇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透,能看到她脊背那一块的轮廓,很直。桌上的酸辣粉碗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筷子上沾了红油,在阳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泽。碗底的那团纸巾还在慢慢洇开,辣油从白色变成了淡红色,又从淡红色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餐厅里有人结账走了,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很刺耳。侯念薇回过神来,把碗筷收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苏禾发了条消息:“下午的会要不要推迟?”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不用。”
侯念薇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收起来,端着两个人的碗走到回收处。碗摞在一起,底部的油汁从碗沿滴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黏黏的。她在水池边冲了冲手,水是凉的,冲了很久才把油冲掉。水龙头关掉的时候,水管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咽了最后一口气。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巾擦干,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了。餐厅的阿姨过来擦桌子,抹布在玻璃桌面上抹了一圈,把那滩洇开的油渍抹掉了。桌面干净了,反着天花板灯管的影子,白白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