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加密邮件是在上午十点发来的，附件是一个压缩包的扫描件，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这是林女士最后交给我的东西，是在她出事前一个月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出了意外，就把这个给你。我一直没敢看。”
苏禾下载了那个压缩包，解压，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像是随手敲的日期。她用鼠标点了两下，屏幕弹出一个密码框。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敲了母亲的生日——八位数。视频开始播放了。
画面很晃，像是手机被人握在手里没有拿稳。镜头从车顶的天窗扫到方向盘，再扫到副驾驶的窗户，然后停住了。林婉清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不是苏禾记忆中的那张脸。她记得母亲的脸是圆的，嘴角总是微微上翘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但视频里的这张脸不是圆的，两边脸颊都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嘴角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左眼眶下面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面积不大，但颜色深得发黑。
“禾禾。”林婉清的声音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只是身体震动的一部分。苏禾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屏幕，指尖碰到冰冷的液晶面板，缩回来了。
“离开这里，离开他们。”林婉清的眼睛没有看镜头，看的是镜头后面某个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咬着嘴唇停了一下，那个动作苏禾太熟悉了——她妈每次疼的时候都会咬下嘴唇，咬得很紧，嘴唇发白。“陆家的人不会放过我的。”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你要活得比他们都强，不要为我报仇，要为自己活着。”
画面卡顿了一下，恢复了。林婉清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一小块血痂被她蹭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苏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十五秒。从头到尾只有十五秒，苏禾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她把进度条拖到开头，又看了一遍。看到母亲脸上的淤青时，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攥紧了，指节发白。看完第二遍，她又看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侯念薇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苏禾看第七遍的时候，侯念薇感觉到手下面那块肩膀在轻轻地抖，不是抽泣的那种抖，是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像一个人在强忍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溢出来。
苏禾看到第九遍的时候停了下来。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侯念薇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她睁开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往下淌，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我妈脸上的伤，不是车祸造成的。”苏禾的声音像是在水里泡过很久，涩的。她重新点开视频，定格在母亲左眼眶下方那块淤青的画面，用鼠标在上面画了一个红框。“车祸的撞击伤不会长这样。这是被人打的。在我妈死之前，有人打过她。”
侯念薇的手从苏禾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攥成了拳头。
苏禾把视频关掉，屏幕暗下来。她坐着没有动，后背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还在那里，从角落延伸到灯盘附近，分出了一条细小的分支，比上次看的时候又长了大概两厘米。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她拿起手机拨了刘焕的号码，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说话的那种节奏，但侯念薇注意到她用右手握手机的时候，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一道划痕，来回抠了很多遍。“刘焕，帮我查我妈出事前一个月的全部行踪，跟谁见过面，去过哪里，打过什么电话。重点查她有没有跟陆伯渊或者陆家其他人接触过。我要找到打我妈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刘焕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
苏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露出手机背面的壳。那个手机壳用了很久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点亮屏幕，翻开相册，找到母亲的照片。照片是她在老相册里翻拍的一张旧照片，母亲抱着她站在阳台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母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照片里的母亲还年轻，脸还是圆的，眼睛弯弯的，没有淤青，没有血痂，嘴角是往上翘的。
苏禾用手指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只能看到母亲的脸，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把手在灯座上留下一圈铜色的光晕。她把台灯的灯头往下压了压，光线压低了，光圈缩小了，只照亮桌面上键盘那一小块地方。她把怀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那圈光晕的正中央。表壳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团光斑，从墙上一路爬到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不动了，定在某个位置，像一只停下来喘息的飞虫。她的手指搭在怀表上，没有拿起来，只是搭着。表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点，金属的味道混着护手霜的香味，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她闭了一下眼睛，眼角还没干的泪痕绷紧了皮肤，有点刺痛。她用指腹擦了一下，把那道泪痕擦掉了，指尖湿了一小块。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怀表，塞进外套内兜，拉链拉到头。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一小片台灯的光，照亮了桌面上她刚才抠过的那道划痕。划痕的方向朝左，像一个小写的L。她把手指覆在那道划痕上，指腹从左划到右，停住了，指尖摁在那道痕迹的末端。门没有关，走廊里的感应灯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声响，彻底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