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的消息是三天前放出去的,标题只写了“禾念资本的下一步”,没有透露任何内容。唐悠故意把悬念吊得很高,高到发布会开始前一小时,网上预约观看直播的人数已经突破了百万。苏禾站在后台,手里没有讲稿,也没有提词器。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是她妈留下的,她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戴上。
侯念薇站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拿着苏禾的讲稿备份,虽然她知道苏禾用不上。唐悠在媒体区最后一排盯着手机上的直播数据,数字跳得很快,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陈言和顾景成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空座,谁也不跟谁说话,但目光都落在台上。
苏禾走出来的时候,闪光灯连成了一片。她在主席台后面站定,把话筒的高度往下调了一点,动作很慢,像是在等那一片白色闪光过去。闪光灯渐渐稀了,她抬起头。
“禾念资本的下一个项目,是建立一个公开透明的企业社会责任数据平台。”她的声音不大,但音响系统把每个字都送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台下有人开始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下冰雹。“我们将用AI技术追踪上市公司的环保、用工、税务等数据,并公之于众。”
一个记者举手,没等主持人点名就直接站了起来。“苏总,你会最先追踪哪家公司?”
苏禾看着那个记者,目光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全场。
“我们会从那些有过污染记录、税务问题和商业丑闻的公司开始。”她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比如,十五年前某制药公司违规排放导致周边村民患癌的事件。”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无声,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之后气压骤降的感觉。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中年记者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十五年前,制药公司,违规排放,村民患癌——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在座的每一个人脑子里都跳出了同一个名字。陆氏。
苏禾没有再说更多。她对着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谢谢大家”,转身走了。闪光灯在她身后再次炸开,比刚才更密集,像有人在舞台上扔了一颗闪光弹。她走进后台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她的黑色西装边缘发蓝。侯念薇追上来,把讲稿塞回包里,什么都没说。
消息从发布会现场传出去的速度比股价跌得快。陆氏系企业的股价在收盘前的一个小时里集体跳水,启航科技跌了百分之八,盛恒地产跌了百分之十一,华源资本跌了百分之七。陆氏集团本部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五,市值再次蒸发超过二十亿。
陆老爷子的电话在发布会结束后十七分钟打到了苏禾的手机上。苏禾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电话响了四十几秒,断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苏禾还是没有接。第三次,电话没有再响。
陆伯渊在家里砸了东西。佣人后来打扫的时候从书房里清出了碎掉的青花瓷瓶碎片、摔烂的紫砂壶、以及一台屏幕裂成蜘蛛网的平板电脑。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财经新闻推送——“禾念资本苏禾暗示将曝光陆氏十五年前污染丑闻。”他把手机摔在桌上,手机弹起来又落下去,没碎,屏幕还亮着,那条推送还在。
“她这是要掀桌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压了很久的气终于漏了一点出来。陆伯渊的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陆伯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凶,但秘书的后背贴上了门框。“愣着干什么?去查,谁给她提供的资料。”
苏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开灯,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点开母亲的视频又看了一遍。十五秒,不长,每次看她都会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这一次她注意到的是母亲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摸左手腕上的那只玉镯,来回摸,摸了很多遍。那只玉镯是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生前从不离身,死后苏禾找不到那只镯子了。她把视频关掉,屏幕暗下来,办公室里彻底黑了。
她给侯念薇发了一条消息:“从明天起,所有资源向数据平台倾斜。我要让陆家,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侯念薇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苏禾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夕阳里变成了深红色,远处的陆氏大厦矗立在天际线中央,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余晖,整栋楼像是被泡在血水里,从白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暗红,再暗下去,变成了一栋黑色的剪影。路灯亮了,一排一排的,从近处亮到远处,像有人在地面上撒了一把发光的东西。苏禾站在窗前,黑色的外套在夕阳的余光里只剩下一道轮廓,笔直的,像一把刀插在地上。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是平的,没有笑,没有怒,只有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骨头里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远处的陆氏大厦顶层亮了一盏灯,光不大,在暗红色的天幕里像一根快要灭的蜡烛。苏禾看着那盏灯,看了几秒。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宋瑛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个人的背影,走在一条走廊上,走廊尽头的门牌上写着“陆氏集团 董事长办公室”。苏禾看了一眼图片,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感应灯又灭了。杯子里的水已经放了一整天,水面很静,映着窗外的最后一缕光,那一小片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做了一个梦。她端起杯子把那口水喝了,水不凉,也不温,就是那种放了太久之后失去了所有特征的温度。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下闷响,像极了心跳被放大了很多倍之后的声音。她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块怀表,碰了一下,缩回来,又碰了一下。怀表的金属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不凉也不烫,就像她刚才喝的那口水。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她点灯。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走廊里的感应灯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新的声响,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楼下大厅的灯还亮着,保安大叔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打了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眼泪,用手背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