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焕在离职前做的最后一项工作，是一份通话记录清单。他把文件发到苏禾邮箱的时候，附了一句话：“林婉清女士出事前一个月的全部通话记录，运营商那边调出来的，我走之前拿到了。”苏禾点开文件，Excel表格，列了七页。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大部分是熟悉的号码——家里的座机、外婆家的电话、几个老朋友的手机号。她翻到出事当天那一页，视线停住了。林婉清在出事当天的下午，给同一个号码拨了三次电话。第一次通话时长四分钟，第二次两分钟，第三次只有十七秒。那个号码苏禾认得。是苏明远的手机号。
苏禾盯着那十七秒看了很久。一个电话只有十七秒，要么是打通了没什么好说的，要么是说了一句让对方挂断的话。她认识苏明远二十多年，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在电话里沉默的人。侯念薇站在旁边，看到苏禾的手指在鼠标上攥紧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苏禾手边。
苏禾约苏明远到公司，没有提前说原因，只说“有事谈”。苏明远到得很快，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怕来晚了会错过什么。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茶水没动。苏禾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了一下，又坐下了。
“我妈出事那天，你跟她说了什么？”苏禾没有坐下，站在会议桌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苏明远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我……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在抖，眼睛不敢看苏禾，盯着桌面上那道被杯子烫出来的白色印子。
苏禾把通话记录的打印件扔在桌上，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最后一个电话十七秒。你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开车失控？”苏明远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日期、时间、通话时长，每一个数字都在指控他。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妈那天打电话给我，说她要带着你离开苏家，去国外生活。”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说你走了苏家的联姻怎么办，她说她不管。我急了，我说你要是敢走，我就告诉禾禾她不是我亲生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苏禾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从肉色变成了白色。她看着苏明远，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你说什么？”
苏明远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椅背上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了。他低着头，声音从下巴和领口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你不是我亲生的。你妈嫁给我之前就怀了你。我……我一直知道，但我还是娶了她，因为我爱她。可她心里从来没有我，她一直想带你走。”
苏禾的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她站直了身子，后退了半步，椅子的扶手顶了一下她的腰，她没感觉。侯念薇站在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唐悠发来的消息问“谈完了吗”，她没有回。
“所以这些年你把我当棋子，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我不是你女儿。”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苏明远抬起了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他想从苏禾的脸上找到一点情绪，但什么都没找到。那张脸上的表情像一面刚擦干净的镜子，能照出别人的脸，但没有自己的内容。
“禾禾，我对不起你。”苏明远的声音碎了，眼泪顺着鼻翼两侧流下来，滴在他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手伸到一半，停在了桌面上方，不知道该落在哪里。苏禾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血缘不重要。”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你害死了我妈，这才是最重要的。”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稳，节奏没有变，一步，一步，一步。
苏明远坐在会议室里，那只手还悬在桌面上方，没有收回去。他的肩膀在抖，无声的。桌上的通话记录打印件被风吹了一下，页角翘起来，又落下去。侯念薇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苏明远的身子震了一下，那只手终于落下来，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最后一下心跳，然后停了。
苏禾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拿出怀表，打开表盖，看着表盘上那行小字——“禾禾，真相在陆家的第三份合同。”她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真相不是什么合同，是她的父亲不是她的父亲，是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她而死，是那个叫了二十年爸爸的人手里握着那根推她妈掉下悬崖的绳子。
她把怀表合上，攥在手心里。表壳的金属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握在手心里像一小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烫的，但她没有松手。
侯念薇在门外站了半分钟，没有敲门。她听到门板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哭，不是叹气，就是一个人把气从肺里全部呼出去的那种声音，很长，很长。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关了。侯念薇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温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滴在她的手指上，凉凉的。她没有擦，只是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办公室里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像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