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电话是在刘焕离开后的第三天打来的。苏禾正在看侯念薇新拟的法务招聘需求,电话那头方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当年你妈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在场的还有一个律师。陈国良,陆伯渊的律师。他当时看不过去,私下留了一份录音。现在他退休了,住在城郊的养老院,查出了癌症,没多少日子了。”
苏禾放下手中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下“陈国良”三个字。“他会见我?”
方远沉默了一下。“我跟他提过你,他说他想见见林婉清的女儿。但他也说了,不保证会帮你。”
苏禾和宋瑛第二天下午到了那家养老院。养老院在城郊的一片杨树林后面,白色的三层小楼,院子里有几把长椅,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打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陈国良住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轮椅。他坐在轮椅上面向窗户,窗外是那片杨树林,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听到敲门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声“进来”。
苏禾走进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宋瑛没有跟进来,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把门带上了。
“陈律师,我是苏禾,林婉清的女儿。”
陈国良的轮椅转了过来。他的眼睛浑浊得像隔了一层雾,但看到苏禾的脸时,那层雾散了一点。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你长得像你妈。”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苏禾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母亲视频的截图,把屏幕转向陈国良。那张截图定格在林婉清嘴角带血、眼眶淤青的画面。陈国良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火。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窗外的那片杨树林,看了一会儿,开口了。“那天陆伯渊带着两个保镖,把你妈堵在会议室里。你妈那时候刚生完你不到三个月,身子还没恢复,脸色白得像纸。陆伯渊把那份协议扔在桌上,说‘你不签,你女儿活不到满月’。”陈国良的声音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妈哭了,但她还是签了。她一边签一边说‘我签,你别碰我女儿’。”
苏禾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陈国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手指关节变形,指甲又厚又黄。“我偷偷用录音笔录下了全过程。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太黑了,黑到我想吐。陆伯渊是我雇主,但我是一个律师,我有良心。”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银色的录音笔,款式很老了,外壳磨得发亮。
“这里面有陆伯渊的原话。我一直没敢交出去,因为陆家势力太大,我怕死,也怕连累家里人。现在我快死了,不怕了。”他把录音笔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下,然后递过来。“拿去吧,给你妈讨个公道。”
苏禾双手接过录音笔,手指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收紧了。她向陈国良深深鞠了一躬,鞠躬的角度很大,大到额头差点碰到膝盖。“陈律师,谢谢您。”
陈国良看着她的头顶,那几根白发在她黑色的头发里格外显眼。他伸手想拍拍她的头,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小姑娘,你比你妈硬气。当年她要是也这么硬气,就不会被人欺负了。”他转过去面向窗户,杨树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苏禾直起身,把录音笔贴身放好。
她走到门口时,陈国良在身后说了一句。“陆伯渊这个人,心狠手辣。你要小心,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禾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宋瑛还站在窗口抽烟,见她出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没有问结果。苏禾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银色的录音笔,在宋瑛面前晃了一下。“拿到了。”宋瑛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苏禾跟在她后面,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值班护士看了她们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苏禾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杨树林的叶子在风里翻转,绿色和黄色交替出现,像一面打不完的旗语。苏禾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银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晃了一下。她没有发动车,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排杨树。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挡风玻璃上,贴了一下,风把它吹走了。她伸手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了一下播放键。录音笔的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一段音频文件,时长四十七分钟。她没有按播放,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口袋里。口袋的布料很薄,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发动了车,打了一把方向盘,车从养老院门口拐出去,上了主路。后视镜里那栋白色的三层小楼越来越小,最后被杨树林挡住了。后视镜的边缘有一块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她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就不再管了。挡风玻璃上又落了一片叶子,这次的叶子是黄色的,还没干透,贴在玻璃上粘了一下,被风吹走了。她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又看了一眼。银色外壳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陈国良什么时候弄的。她用拇指在那道划痕上摸了一下,把录音笔重新放回口袋。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很短,像啄木鸟啄了一下树干。她松了刹车,车往前开了。口袋里的录音笔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磕了一下她的肋骨,不疼,但硌得慌。她伸手隔着口袋按住了,按了一路,直到车开进公司地下车库,她才松开手。电梯从负一层升到八楼,门开了,她走出来。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灯没开,她坐在黑暗中,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银色的外壳在黑暗中反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她伸手把台灯打开,光圈落在录音笔上,那道划痕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她用指尖顺着划痕的方向划了一下,然后把录音笔推到桌角,拿了一份文件盖住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