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国的电话打来的时候，苏禾正在跟顾景成过数据平台的架构方案。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苏明国的声音很急，急到每个字都像是在跑。“禾禾，你爸突发脑溢血，送进ICU了。医生说可能挺不过去，你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苏禾没有说话。顾景成坐在对面，看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但她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块怀表上，停了两秒。
“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顾景成的架构图。“这个数据接口的并发上限你测过没有？”顾景成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苏禾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里”，拿起背包走了出去。
侯念薇在走廊里追上她，问去哪。苏禾说“医院”。侯念薇没有多问，跟着她进了电梯。
病房在顶楼的VIP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就停了。苏明国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响起，他站在病房门口，看到苏禾从电梯里出来，迎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苏禾的表情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里面。”苏明国指了指门，侧身让开了。
苏禾推门进去。苏明远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床头的架子上垂下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不急不慢。他听到门响，头微微转了一下，看到是苏禾，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禾禾，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木头上蹭。
苏禾站在病床边，没有坐下。她把背包放在脚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床上的苏明远。病房里的仪器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血压的数字在正常范围的下限附近晃。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苏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抓苏禾的手，手伸到一半，苏禾没有动，他的手悬在床单上方几寸的地方，手指颤了两下，又缩回去了。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花白的头发里。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当年没有保护你妈。”他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是在穿过一道很窄的门。“我明知道是陆伯渊害了她，我不敢说，因为我怕失去苏家的一切。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婉清。”
苏禾看着他，没有说话。苏明国站在门口，偷偷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侯念薇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管上。
苏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每个人都能听清。“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苏明远的眼泪还在流，他看着她，像是在等一把刀落下来。“不是你不敢对抗陆家，是你明知道我不是你女儿，还把我当棋子利用。”
苏明远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你对我的爱，从来都是有条件的。”苏禾说完这句话，弯下腰拿起脚边的背包，背到肩上。
苏明远在身后喊了一声。“禾禾，你能原谅我吗？”声音不大，但撕心裂肺。监护仪上的心跳数字跳了一下，从八十几窜到了一百零几，滴滴声变快了。
苏禾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她的黑色风衣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侯念薇从墙壁上直起身，跟着她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开了，苏禾走进去，按了一楼。侯念薇跟进来，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十九到十八，从十八到十七。侯念薇看着苏禾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你不原谅他？”侯念薇的声音在电梯间里很小。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电梯到了十五楼，停了一下，门开了，没有人进来，又关上了。数字继续往下跳。
“原谅？他配吗？”
苏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就是一个陈述句，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侯念薇没有再问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苏禾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风衣的下摆往后飘了一下。停车场在地下一层，她走的是楼梯。楼梯间里的灯有两盏不亮，光线暗了一段。她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空，像有人在敲一个很大的木箱。她走到地下一层，推开防火门，车就停在出口旁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了两圈才消散。她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照在前面的柱子上，柱子上贴着一张寻车二维码，纸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被灯光照出一块三角形的影子。她挂挡，打方向盘，车拐出停车位，轮胎压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怀表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座椅的缝隙里。她没有停车去捡，继续往前开。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把她的手背晒得发烫。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重新握住。座椅缝隙里那块怀表露出一个角，银色的，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她没有看，目光一直盯着前面的路。车汇入了主路的车流，被夹在两辆出租车中间，走走停停。刹车灯的红光一下一下地亮，照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的。她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挡住了那束光。遮阳板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看了一眼，又转开了视线。她把镜子合上。遮阳板弹回去的声音很轻，啪的一下，像什么东西合上了嘴。她拨了一下转向灯，打了方向盘，变到了左边的车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