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伯渊的资产被查封的消息是宋瑛凌晨两点发来的。苏禾被手机震动惊醒,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句话——“陆伯渊名下的公司账户、房产、股权,全部被冻结了。你那份材料起作用了。”苏禾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光线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她才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给侯念薇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早点到公司,有事。”
陆家老宅的会议厅里,陆景深站在长桌的一端,对面是陆老爷子和陆明远、陆明华。他没有坐下,因为没有人请他坐。陆老爷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监管部门下发的资产冻结通知书,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他把文件扔在桌上,纸张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声音很脆,像打碎了一只杯子。
“你父亲的事,你清楚吗?”陆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结冰。陆景深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陆明远在旁边开口:“景深,你父亲涉嫌威胁他人签署不平等协议,这件事你知道多少?”陆景深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他当然知道。当年那份股份转让协议的附件是他亲手整理的,周敏的情况说明是他按陆伯渊的意思拟的稿。但他不能说出来。“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
陆老爷子看了他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完了,他敲了一下拐杖。“陆景深从今天起,与陆家没有任何关系。信用卡停掉,保镖撤掉,他名下用陆家资产购买的车和房全部收回。”陆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他把嘴闭上了。
陆景深站在长桌的一端,没有说话,没有动。他看了陆明远一眼,陆明远把目光移开了。他看了陆明华一眼,陆明华低头喝茶。他看了陆老爷子一眼,陆老爷子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正在变黄。没有人看他。
陆景深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有两盏没开,光线暗了一段。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从空荡荡的走廊里反弹回来,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他走到大门口,保安拦住他,说“三少,这辆车是公司名下的,您不能开走。”陆景深把车钥匙扔给保安,钥匙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保安手心里,叮的一声。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理了一下,但手放下来之后头发又乱了。他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前走,没有回头。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站台上有两个等车的学生,背着书包,看了他一眼又转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试着刷了一下信用卡,显示被冻结。他又试了另一张,也被冻结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公交车来了又走了,学生上车了,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出租屋在城西的一片老旧居民区里,用假身份租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有几个空酒瓶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苏禾的照片,从新闻网站上截下来的,分辨率不高。陆景深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瓶廉价威士忌,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他没有擦,只是用袖子蹭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苏禾的照片,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网。“是你毁了我的一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对着空气说话,像一个在空旷的教堂里祈祷的罪人。“我要让你付出代价。”他把酒瓶砸在墙上,玻璃碎了,酒液顺着墙壁往下流,在墙纸上画出一道深褐色的痕迹,像一条正在爬行的蛇。
宋瑛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苏禾正在公司。“陆景深疯了,在联系道上的人,要绑架你。”宋瑛的声音急促。“我的人说他通过一个中间人接触了两个有案底的混混,已经付了定金。你最近不要一个人出门。”苏禾把电话从左手换到右手,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街道上一切正常,车辆在红绿灯前排着队,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绿化工人在修剪行道树,电锯的声音嗡嗡的,隔着一层玻璃也能听到。
“我知道了。谢谢你,宋姐。”
苏禾挂了电话,把侯念薇叫进来。“给我安排两个私人保镖,要靠谱的,身手好的。另外,帮我查陆景深的藏身之处。”侯念薇的表情变了,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出去了。苏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已经不见了,换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她盯着那辆SUV看了几秒,然后又移开了目光。她拿起手机翻到宋瑛的聊天窗口,又问:“那两个混混是什么人?能找到他们的身份吗?”宋瑛的回复很快:“已经在查了。”苏禾把手机放下。
走廊里有脚步声,是侯念薇带人来了。两个保镖站在门口,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苏禾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下头。“从今天起,24小时轮班。我不需要你们替我挡子弹,但我不想在路上被人劫走。做得到吗?”个子高的那个点了一下头。“苏总放心。”
苏禾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母亲的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那行小字还在——“禾禾,真相在陆家的第三份合同。”她把表合上,握在手心里,金属壳凉凉的。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她听到侯念薇在外面安排保镖的轮班表,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清。她把手里的怀表放到桌上,手指从表壳上滑过,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她的指腹停在秒针上,停了一秒,秒针从她指尖下面滑过去了。她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她靠进椅背,盯着桌面上那道被杯子烫出来的白色印子,看了很久。窗帘没拉严实,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那道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黑色外套照出一块发白的区域。她伸手拉了拉窗帘,缝隙合上了,那道光从她肩膀上消失了。那只猫从窗台上跳下去,无声无息,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影子。陆景深还在出租屋里坐着,手里转动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火苗一明一暗,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黑暗里,像一尊被劈成两半的雕像。铁皮打火机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盖子合上了,咔嗒。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尽头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有一道划痕。他把脚缩回去,那道影子也跟着缩进了黑暗里。远处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墙上画出一道弧线,转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