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接电话的时候，苏禾正在车后座看手机。车已经开出了公司地下车库，正沿着滨江路往南走。司机老周开得很稳，车速不快。坐在副驾驶的保镖阿勇接起电话，听了片刻，眉头皱起来。“什么？在哪家医院？”他压低声音，但车厢里太安静了，苏禾还是听到了“医院”两个字。
“苏总，我家里出了点急事，得赶过去。让阿强送您？”阿勇转过头，脸色不太好。苏禾看了他一眼。“你去吧，我让老周送我就行。”阿勇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苏禾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声关门声里有一种让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车继续往前开。滨江路走到尽头，拐进了一条通往城郊的老路。这条路苏禾走过很多次，通往杜明举的VR体验馆，白天车不少，但这个点天已经快黑了，路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老周刚拐进这条路，后面突然亮起了两束远光灯，晃得后视镜一片白。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左侧超上来，车头猛地向右一别，老周急打方向盘，车胎在路面上尖叫了一声。苏禾的身体被甩向车门，头撞在车窗玻璃上，眼前一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后面又有一辆面包车顶了上来，撞在车尾，冲击力把她的身体往前推，安全带勒住了她的肩膀，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两辆车一前一后把苏禾的车夹在中间，逼停了。老周还没来得及解开安全带，面包车上就冲下来四个蒙面人。他们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为首的那个抡起一根铁棍，砸碎了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碎片溅了老周一脸。老周挣扎着想反抗，被一拳打在太阳穴上，整个人歪倒在方向盘上，不动了。
后座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苏禾伸手去拿手机，一只手比她更快，抢走了手机扔在地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胶带在她嘴上缠了两圈，粘得很紧，紧到她的嘴唇被压得贴在了牙齿上，一股橡胶味呛进鼻腔。一块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眼前的光彻底消失了。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往后拧，力气很大，关节处传来一声脆响，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被拖出车，塞进了另一辆车。车门关上的闷响，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车速很快，拐了很多弯。苏禾在黑暗中数着转弯的方向和次数。左，右，左，左，右。五次拐弯之后，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接缝处有颠簸，每隔几秒就颠一下，像是在一条年久失修的路上行驶。车停了，有人拉开车门，把她拽下来。脚踩在地面上，是水泥地，粗糙的，有灰尘。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股陈旧的机油味道。她被推着走了大概二十步，台阶，两级，门轴生锈的吱呀声。
蒙眼布被扯下来，胶带还贴在嘴上。
仓库很大，屋顶很高，铁皮墙面锈迹斑斑。头顶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用一根电线吊着，灯泡的瓦数很低，光线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是浓稠的黑暗。地上堆着一些废旧木箱和生锈的铁桶，墙角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的污渍，在灯光下反着暗绿色的光。
苏禾的视线从仓库的环境移到对面。陆景深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厨房用的那种，是军刀，刀身大概十五厘米长，在灯泡的光线下反着冷白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烧了很久的纸，灰烬还维持着纸的形状，但一碰就会碎。他看到苏禾被推进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得意，是一种被烧到只剩下灰烬的东西最后的温度。
“苏禾，没想到吧，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哭过很久。他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在灯泡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弧线。
苏禾没有慌张。她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三个出口。她进来的是正门，门是铁皮的，外面应该就是那条水泥路。仓库左侧有一扇小门，门板是木头的，看起来不太结实。后面还有一扇卷帘门，生锈了，但应该能打开。两个绑匪，一个站在正门旁边，一个站在陆景深身后。加上陆景深，三个人。绑匪都是男人，身材壮实，但其中一个的左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旧伤发作的那种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
苏禾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开始观察每一个细节。站在正门旁边的那个绑匪右脚的鞋带松了，如果跑起来，他会在三步之内踩到自己的鞋带。陆景深身后的那个绑匪右手握着一根铁棍，但左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口袋的布料被撑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可能是手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陆景深拿刀的手在轻微地抖，不是恐惧的抖，是戒断反应的那种抖。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苏禾隔着胶带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吸进去的空气又冷又干，带着铁锈的味道。她盯着陆景深的眼睛，目光很平静，平静到陆景深拿刀的手停了一下。
“陆景深，你知道绑架要判多少年吗？”她的声音隔着胶带变得含混，但每个字还是能听清。
陆景深看着她，笑容没有消失，但那层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东西——不在乎了。一个人不在乎了，就不会被任何东西吓住。
“我不在乎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仓库外面的远处传来一声狗叫，隔得很远，闷闷地传进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灯泡晃了一下，光线暗了不到半秒又恢复了。灯泡的电线上积了一层灰，灰尘在光线下飘浮着，慢悠悠地往下落，落得很慢，像是连灰尘都不急着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