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勒得很紧，苏禾每动一下手指，手腕上的皮肤就被粗糙的尼龙绳磨掉一层，火辣辣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有几处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她把手腕在椅背上蹭了一下，痂被蹭掉了，新的血珠渗出来，她不蹭了。
陆景深坐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手里的刀一直没有放下。刀尖抵在地面上，他握着刀柄，手指在柄上一松一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一个人在呼吸困难的边缘挣扎。灯泡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随着灯泡的晃动一伸一缩。
苏禾看着他，看了大概半分钟。他的眼睛下方有一圈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握着刀的手在轻微地抖。不是愤怒的抖，是身体在发出警告——血糖太低，睡眠太少，神经系统已经到了临界点。她见过这种状态。前世她有一个创业伙伴，连续熬夜一周后的某一天突然在会议室里崩溃大哭，摔了笔记本电脑，然后被送进医院。医生说他的皮质醇水平高到了危险的程度。
“陆景深。”苏禾的声音隔着胶带不太清楚，但眼神把意思送到了。
陆景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
苏禾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加快呼吸。她看着陆景深的眼睛，等他的目光跟自己对上之后，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现在放了我，我可以不追究。”陆景深的刀尖从地面上抬起来了一点。“如果你伤害我，你一辈子都在监狱里。你想想，陆家已经不要你了，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陆景深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苏禾看到了。不是犹豫，是承认。承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陆家不要他了，信用卡被停了，保镖被撤了，车被收走了，他现在坐着的这把折叠椅是用假身份租的出租屋里自带的，不值五十块钱。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什么都没有了。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他才不应该再失去最后一样东西——自由。
苏禾没有继续对他说，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绑匪老大。那人四十来岁，身体壮实，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脚上踩着一双劳保鞋。右脚的鞋带松了，苏禾从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到现在还没系。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泡的光线下拧成淡蓝色的丝线。
“陆景深给了你们多少钱？”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绑匪老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烟从嘴角掉下来了一点，他用手接住了，弹了弹烟灰。
“我出双倍。你们现在放了我，拿着钱走人，我保证不追查你们。”苏禾的目光从绑匪老大移到另一个绑匪身上。那个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的男人，此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是一只空手，没有任何武器。他看着绑匪老大，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说了。
绑匪老大把烟掐灭在墙上，烟头在墙面上摁了一下，灭了，留下一块黑色的焦痕。他看了陆景深一眼，又看了苏禾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最后停在了陆景深身上。
陆景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折叠椅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他握着刀冲向苏禾，刀尖朝前，对准的方向是苏禾的脖子。这一步跑得不快，他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他的大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绑匪老大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另一个绑匪也冲上来，抓住了他拿刀的手。“老三，你冷静点！”绑匪老大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撞了好几次。“她说的对，拿了钱我们跑路，别闹出人命！”
陆景深挣扎着，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身子扭来扭去，但力气不够了。他的身体在过去的几天里已经被酒精和失眠掏空了，两个绑匪一个按腰一个抓手，他连动都动不了。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弹了两下，停在苏禾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刀身上映出灯泡的影子，一小团光在金属表面晃来晃去。
苏禾低头看着那把刀，没有去捡。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被按在地上的陆景深，看着绑匪老大。
“绳子。”她只说了一个词。
绑匪老大犹豫了大概两秒，松开了陆景深，走过来，用刀割开了苏禾手腕上的尼龙绳。绳子断开的瞬间，血液重新涌向指尖，一阵针扎似的麻从手腕蔓延到手指。苏禾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她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半秒稳住了。
她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陆景深。他的脸贴着水泥地面，灰尘沾在他的脸颊上，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他的眼睛看着苏禾的鞋尖，那双黑色的皮鞋上有一道白色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
“陆景深，你输了。”
苏禾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铁门半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蚊子在耳边嗡嗡，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侯念薇是第一个从警车上冲下来的。她看到苏禾站在仓库门口，手腕上全是血痕，头发乱了，衣服上有灰尘。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跑过来一把抱住苏禾，抱得很紧，紧到苏禾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你吓死我了！”侯念薇的声音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蹭在苏禾的肩膀上，湿了一片。
苏禾拍了拍她的背，力道不大，节奏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没事，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自己就崩了。”
警察冲进仓库，把陆景深和两个绑匪控制住了。陆景深被按在地上，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灰尘粘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仓库门口的方向。苏禾站在那里，侯念薇抱着她，远处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他闭上了眼睛，脸贴着地，不再动了。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指甲在水泥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苏禾被扶上救护车，医护人员给她处理手腕上的伤口。酒精棉擦上去的时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在车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道黄色的光痕。远处有一棵树，树冠在风里摇晃，像一个在挥手的人。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一圈青紫色的勒痕，中间嵌着几道破皮的地方，涂了碘伏，伤口变成了深褐色，像一串戴了很久的珠子留下的印记。她用手摸了摸那道最深的勒痕，指尖压在青紫色的皮肤上，有点疼。伤口上涂的碘伏还没干，她的指尖粘上了一小块褐色，在光线下反着暗色的光泽。她把指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车里的酒精味很重，呛得她鼻子发酸，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鼻梁，靠在了座椅上。一个护士在旁边记录她的生命体征，血压的数字偏高，护士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车窗外有个警察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电流声刺刺拉拉的，听不太清。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发现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巷子。手电筒的光从车窗外扫过，在她的脸上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她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看着手上那道最深的勒痕，用拇指按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车发动了，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到她的后背上，嗡嗡的。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人在给她盖毯子，毯子的边角掖在她肩膀下面，毛绒的料子蹭着她脖子上的皮肤，有点痒，她缩了一下脖子。车开动了，救护车的警笛在夜里很响，响了几秒就关了。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毯子的标签扎着她的脖子，她用指甲把标签折了折，折了两下，不扎了。车在路口停了一下，红灯。窗外的红灯照进车厢，把她的脸染成了红色。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那层红色从她脸上褪去了，她重新变成了一种苍白。她把毯子从下巴拉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看着车顶那盏小灯，灯罩上落了一只小虫，翅膀还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