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的起诉书送达苏家的时候,苏明远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法警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他够不着,是苏明国拿起来念给他听的。罪名是“协助故意杀人罪”——明知林婉清面临生命危险而不作为,且在事后参与销毁相关证据。苏明远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了窗户。窗外是医院的花园,花园里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她的女儿蹲在旁边,正在给她系鞋带。苏明远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鼻梁淌进另一只眼睛的泪腺里。
庭审在医院病房进行。法官、检察官、书记员、法警,加上苏禾和方远,把本来就不大的病房挤得满满当当。苏明远躺在病床上,身上还插着管子,手上扎着留置针。法官问他能不能坐起来,他试了一下,撑不住,又躺下了。法官没有再勉强,让法警把他的床摇起来一点,半躺着。
苏禾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套装,头发扎起来,手腕上还缠着纱布。纱布下面勒痕还在,有的地方已经结痂了,有的地方还是青紫色。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纱布的边缘从袖口下面露出来,白色的,在黑色的衣服上很显眼。
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念了将近十分钟。苏明远听着,全程没有动,只有胸口在被子下面一起一伏的,证明他还活着。苏禾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上的皮肤像一层纸一样贴在骨头上,没有一点血色。
“被告人苏明远,你是否认罪?”法官问。
苏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我认罪。我对不起婉清,对不起禾禾。”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他没有闭眼睛,转过头看着苏禾。苏禾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明国站在病房的角落里,听到苏明远认罪,也开始抹眼泪,用手背擦,擦不干净,眼泪流得比擦得快。方远坐在苏禾旁边,表情很平静,但从头到尾没有看过苏明远一眼。他只在看法官和检察官,以及偶尔看苏禾。
法官当庭宣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因被告人身体状况,暂予监外执行。法槌敲下去的声音不大,但在病房里很响,咚的一下,像什么东西落了地。苏明远像是被那声法槌砸中了,整个人在被子下面缩了一下。
苏禾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她转身准备走,苏明国从角落里追出来,在走廊里拦住了她。“禾禾,你爸都认罪了,你就不能原谅他吗?”苏明国的手伸过来想拉苏禾的胳膊,苏禾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抓空了,手指在空气中合拢,什么也没抓住。
苏禾看着他,语气很平。“原谅是上帝的事,我只负责送他去见上帝。”苏明国的手垂下去了,脸上那层原本就勉强撑着的表情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支撑,整张脸垮了下来。他看着苏禾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苏明国站在原地,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最后只剩他头顶那一盏还亮着,把孤零零一个人照得很亮。他站在那圈光圈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苏家的破产比苏明远的判决来得更快。债权人像秃鹫一样涌上来,催款的电话从早打到晚,苏氏的财务总监在第三周辞职了。苏明国试图联系苏禾,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关机,第三个直接是空号。他不知道苏禾什么时候把他的号码拉黑的。苏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消息在财经新闻上发了一条简讯,篇幅不大,夹在好几条更重要的新闻中间,像一份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讣告。
苏家老宅被法院拍卖的那天,苏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周敏走了,苏明远在医院,苏明国自身难保,苏禾不接她的电话。她站在老宅门口的石阶上,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石缝里,她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行李箱倒了,拉杆缩回去了,她蹲下去扶,蹲到一半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苏禾从黑色的轿车里下来的时候,苏棠还跪在地上。她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了苏禾。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膝行了两步,膝盖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很疼,但她没感觉。“姐,求求你救救苏家,救救我。”苏棠的声音碎了,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脸上糊了一层,嘴里的声音含混不清,像隔了一层水。
苏禾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没有任何表情。苏棠跪在地上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苏棠,你不是一直想当苏家大小姐吗?现在苏家没了,你自由了。”苏禾说完这句话,绕开她,走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苏棠还跪在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照得发亮。她伸出手想抓什么,但车已经开走了。她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最终握成了一个拳头。她把拳头缩回来,砸在地面上,砸了一下又一下,青石板很硬,手指骨节破了皮,血沾在石板上,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发亮。周围有人在看,没有人过来扶她。她趴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有声音了,只有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动,像一台被按了静音的机器还在运转。
苏禾的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坐在后座,手腕上的纱布松了,她低头重新缠了一下。纱布的边缘有一根线头,她用指甲掐断了,线的断头缩进纱布里面,找不到了。红灯倒数还有三十几秒。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公交车,车身上贴着禾念资本数据平台的广告,她的照片被放大了贴在车身上,白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嘴角微微上扬。她看着广告上的自己,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绿灯亮了,她收了回来。公交车拐进了另一个方向,车身上的自己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小块白色的斑点,混在车流里,分不清了。她从口袋里拿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那行小字还在。她把怀表贴在耳边,听了几秒秒针走动的声音,又把它塞回了口袋。怀表贴着肋骨的位置,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地磕着,不疼,但能感觉到,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地敲。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纱布的白边从袖口露出来,在黑色的布料上,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她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最后那个画面定格在苏棠跪在地上的样子,青石板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刺眼。她睁开眼,那画面还在,一直到车开进公司地下车库,车灯灭了,停车场陷入一片漆黑,那画面才慢慢消失在黑暗里。门没关,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灯没开,窗帘拉着,办公室很暗。办公桌上还摆着刘焕留下的那张工牌,照片里的那个人还在笑。她把工牌翻过去,背面朝上,那张笑脸被压在了下面。她伸手把台灯打开了。
一圈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键盘、鼠标、还有那块怀表。她伸手碰了一下怀表的表壳,金属的,凉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指纹印在上面,一道一道的,很清晰。她把怀表翻了个面,背面朝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一片。台灯的灯泡闪了一下,稳住了,不再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