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伯渊是在陆家老宅的餐厅里被抓的。警察来的时候，他正在喝粥。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他吃得很慢，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刚送到嘴边，门铃响了。佣人去开门，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陆伯渊把勺子放下，看着门口。两个警察走进来，出示了证件，其中一个说“陆伯渊，你涉嫌威胁他人生命安全及故意杀人，这是逮捕令”。陆伯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他没有反抗。警察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握成拳头，但没有握紧，又松开了。手铐的金属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的手腕很细，手铐扣上去之后还多出了一截。他经过客厅的时候，陆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拐杖，没有站起来。陆伯渊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陆老爷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的那杯茶上，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厚厚的一层。陆伯渊被带走了，警车的声音从老宅门口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陆老爷子的电话是第二天打来的。苏禾正在看唐悠发来的数据平台推广方案，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他的秘书。“苏总，老爷子想请您来陆家老宅一趟。”苏禾问什么事，秘书说“老爷子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苏禾答应去了。这一次她没有让侯念薇跟着，一个人开车到了陆家老宅。门口的保安已经换了人，不认识她，她报了名字，保安的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让她进来”，铁门开了。
陆老爷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前几天见的时候比，好像又老了一些。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没有系扣子。拐杖放在沙发旁边，靠在扶手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他面前，一杯在对面。茶水还冒着热气。
“坐。”陆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苏禾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她没有喝茶，双手放在膝盖上，等陆老爷子开口。
陆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很轻。“苏禾，你赢了。陆伯渊和陆景深都栽在你手里。我只求你一件事——放过陆家其他人，他们跟这件事无关。”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个呼吸。苏禾没有立刻回答，看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往下沉。
“我可以不追究陆家其他人。但有两个条件。”苏禾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交易。“第一，陆家必须彻底放弃陆景深，不得为他提供任何法律帮助。第二，陆家赔偿我母亲的经济损失，金额由法院定。”陆老爷子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地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窗外花园里的银杏树，叶子被风吹落了好几片，落在地上，没有人扫。
“我答应你。陆景深的事，陆家不管了。”陆老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把喉咙里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青筋凸起。苏禾站起来，背包拎在手里。“成交。”她转身走了几步，陆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禾，你比你妈狠。”苏禾没有回头，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因为我妈太善良。”门开了，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光线昏黄。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走到大门口，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拂掉了，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跟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她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老宅门口显得有点吵。
陆景深是在看守所得知陆家放弃他的消息的。律师来见他，没有带文件，只带了一句话。“陆家让我转告你，他们不会再为你提供任何帮助。你的案子，你自己处理。”陆景深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金属环上。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乱成一团，下巴上的胡茬又长又密，脸颊深深地凹进去，像一具还没干透的骷髅。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那个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光秃秃的铁皮，上面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远处飘来。
律师把话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很慢，像是在跟一个听力不好的人说话。陆景深听完了，突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铁椅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外面的狱警冲进来，但来不及了。陆景深已经把头撞向了墙壁，一下，又一下。额头上的皮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橙色的囚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的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狱警按住他的时候才听清——“苏禾，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被送进了医务室，躺在病床上，额头上的伤口缝了四针。白色的纱布包着头，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在额角的位置洇出一小片红色。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缝，一道从角落延伸到灯盘，另一道从灯盘分叉出去，止于一面空白的墙面。他盯着那道分叉看了很久，眼珠一动不动。
医务室的护士进来给他量体温，体温计夹在腋下，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某种控制不住的东西在身体里乱窜。护士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出去了。门关上了，陆景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铐铐在床栏上，金属的，凉的。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床单皱了，他的手停下来，停在那道褶皱的顶端，不再动了。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影子从窗户的一角蔓延到整个房间，他的脸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没入了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