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深的话是通过律师带出来的。律师来禾念见苏禾，不是来谈生意，是来传话。他坐在会客室里，面前的水没动，表情有些不自在。“陆景深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以为你赢了？我姐姐回来了，她会让你生不如死。’”律师说完就站起来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惹上麻烦。
苏禾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侯念薇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苏禾的表情，问了一句“他说什么了”。苏禾把律师的话复述了一遍。侯念薇的眉头皱起来。“他还有姐姐？从来没听说过。”
苏禾拿起手机，给宋瑛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陆景深的姐姐，越快越好。”宋瑛的回复在四十分钟后到达，是一份整理好的文档，整整五页。苏禾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手机递给侯念薇。侯念薇接过去，屏幕上的内容让她越看脸色越沉。
陆昭意，三十四岁，陆伯渊与前妻的女儿。十岁时被陆老爷子送到国外，在瑞士读的寄宿学校，美国常春藤盟校本科，伦敦商学院MBA。毕业后没有进入陆氏集团公开的管理层，而是接手了陆家在海外的家族信托基金，管理着超过两百亿的资产。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财经媒体的封面上，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发言，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很难找到。宋瑛附上的那张照片是从某个行业闭门会议的合影里截下来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轮廓——五官立体，眼神锐利，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
苏禾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和她见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不一样。陆景深的眼睛是冷的，但那种冷是外露的，像一把没入鞘的刀，谁都能看到。陆昭意的冷是藏在里面的，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这个女人不好惹。”侯念薇把手机还给苏禾，声音里有一丝她很少表现出来的紧张。苏禾把手机扣在桌上。“我知道。”
陆昭意回国的那天，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停着一排黑色轿车，三辆奔驰S级，一辆迈巴赫。她走在最前面，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头发披着，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身后跟着四个助理，清一色的深色制服，步伐整齐得像一支小型仪仗队。她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有人认出了她——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那个排场大到让人不得不多看两眼。但她没有给任何人拍照的机会，快步走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队驶离机场。没有媒体拍到她的正脸。
她没有先回陆家，而是去了医院。陆伯渊在被移送看守所之前因病住院，住在公安医院的病房里，门口有法警把守。陆昭意到的时候，法警拦住了她。她拿出律师证——她不只是信托基金管理人，她还考了美国的律师执照。法警核实了身份，放她进去了。陆昭意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她出来的时候面色平静，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跟在她身后的助理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径直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苏禾是在第二天下午接到陆昭意助理的电话的。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很干净的年轻女人，说“陆小姐想见您，时间地点您定”。苏禾没有犹豫。“明天下午两点，禾念会议室。”挂了电话，侯念薇从工位上抬起头看着她。“你要在自己的地盘见她？”苏禾说“对，我要让她知道，这是我的主场”。
第二天下午两点，陆昭意准时出现在禾念资本的前台。她今天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戴墨镜，头发扎起来了，露出额头和那双锐利的眼睛。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锋利但不张扬。助理想帮她推门，她自己推开了。
苏禾站在会议室里等着。门推开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苏禾注意到陆昭意走进来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没有四处打量会议室的环境，目光始终落在苏禾身上，从门口到会议桌边，眼睛一次都没有离开过。
她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苏禾握住她的手。手掌干燥，温度偏低，握力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苏禾，久仰。我是陆昭意，陆景深的姐姐。”陆昭意的声音不大，但咬字非常清楚，每个字都像落在砧板上的刀。“我们来谈谈，怎么结束这场战争。”
苏禾没有坐下，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双手插在裤兜里。“欢迎。但战争不会结束，只会换一个对手。”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侯念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手指停在封面上没有动。陆昭意的助理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两个人对视着，苏禾的眼睛是黑色的，陆昭意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两种颜色在空气中交汇，谁也不退。
陆昭意先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一侧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了。“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对手，够不够格。”
苏禾也坐下了，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推过去。封面上写着“陆氏海外信托基金资产结构分析”几个字。陆昭意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是苏禾第一次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任何类似于情绪波动的东西。
侯念薇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她从没见过苏禾用这种态度对待任何人——不是防备，不是攻击，是一种站在同一高度上的平视。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开始送风，出风口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到极点的屋子里，那声音听起来像远处的瀑布。陆昭意把文件夹合上，推回苏禾面前。“你做功课了。”苏禾接住文件夹，没有打开。“知己知彼。”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条。苏禾的手指搭在文件夹的封面上，陆昭意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谁都没有再开口。走廊里的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开了又关了。那声响像一声号令，两个人同时往后靠了靠，像是约好了似的。窗外的云飘过去，遮住了太阳，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桌上的那杯水水面晃了晃，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