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项目泄密的时候,苏禾还以为是巧合。一家小型竞品公司发布的新产品路线图,跟禾念AI金融系统的下一代规划有七分相似。陈言把两家公司的文档并列放在屏幕上,对比了核心功能模块,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这不是巧合”。第二个项目泄密发生在三天后。数据平台的底层架构设计被一家行业媒体提前曝光,文章里附了一张架构图,和赵磊上周刚画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赵磊看到那张图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马克杯摔成了三瓣,咖啡溅了一地。第三个项目是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一份即将签约的海外客户方案,包含报价、技术条款和排他性约定,被竞争对手原封不动地拿给了客户。客户打电话来质问的时候,苏禾正在会议室里,电话开了免提,对方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的唐悠都听到了。“苏总,我们的合作需要重新考虑。你们的保密工作,我不敢信任。”
苏禾挂了电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赵磊推开玻璃门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手在发抖。“我查到了。”他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服务器日志的截图,“有人用刘焕离职前没有被注销的备用账号登录了服务器。登录时间是上周三凌晨两点,下载了AI金融系统的核心代码。”侯念薇站在苏禾旁边,手里拿着三份泄密项目的名单,手指在纸面上收紧,纸被捏出了皱褶。
苏禾看着屏幕上的日志,没有说话,目光从一行行记录上扫过去。刘焕的备用账号,权限等级是“系统管理员”,离职的时候她亲自交代过要注销所有权限。赵磊说“我查了注销记录,这个账号当时在名单上,但IT部门漏掉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愧疚,像做错事的孩子。
“不是IT部门的错。”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赵磊抬起头来看着她。“是有人故意让这个账号‘被漏掉’。查一下这个账号的登录设备是什么。”赵磊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信息跳了出来——设备型号、MAC地址、操作系统版本。他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是一个移动设备,不是公司配发的。追踪IP地址……”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IP地址指向陆昭意入住的酒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侯念薇的手从纸面上松开,几张纸飘落在桌上,其中一张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看到苏禾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不震惊,是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刻表现出震惊。
宋瑛的电话在十分钟后打来。苏禾接起来,宋瑛的声音急促,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陆昭意不是陆景深,她不会跟你硬碰硬。她会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下手。你那几个项目的泄密,只是开胃菜。她真正要动的是你的根基,你的人心。”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我知道,她在逼我分心”。“你小心,这个女人我查了很久,她做事从不留痕迹。就算你找到IP地址指向她,她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宋瑛说完挂了电话。
消息传得比苏禾预想的快。下午三点,公司的茶水间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有人在讨论“三个项目被泄密”的事,声音压得很低,但茶水间的隔音不好,路过的人都能听到。侯念薇端着一杯热水经过时,里面的人安静了一瞬,看到她走过去了,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公司的内部论坛上已经有人在发帖——“我们是不是被渗透了”“期权还值不值钱”“要不要开始看新的机会”。帖子的浏览量在半小时内突破了三百次,而公司总共只有不到一百人。有人匿名发了一条回复,只有一句话:“建议赶紧跑路。”
侯念薇把截图发到苏禾手机上。苏禾看了,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半,侯念薇紧急召开了全员会。会议室坐不下,唐悠把所有人叫到了开放工区,侯念薇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但她一个字都没写。她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每一张都是她每天都会见到的人,此刻这些脸上的表情是焦虑、怀疑、不安——还有一种更可怕的,是动摇。“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侯念薇的声音一开始有点紧,说了几句之后稳了下来。“三个项目泄密,这是事实。但禾念的核心资产不是一个算法、一张架构图、一份客户方案。我们的核心资产是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台下有人轻轻点了一下头,有人低下头看手机。赵磊站在最后一排,双臂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陈言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手指放在触摸板上,但没有移动。侯念薇继续说下去,她知道自己的话不能彻底消除恐慌,但至少能争取时间。时间对现在的苏禾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全员会散了之后,苏禾把侯念薇留在了办公室。已经是晚上九点,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通明,远处陆氏大厦的灯光比前段时间少了一些,有几层全黑着,不知道是空置还是在节省电费。
“内鬼不止刘焕一个。”苏禾站在窗前,没有回头。“陆昭意一定还有人在我们内部。刘焕的备用账号只是她拿来用的工具,真正能接触到这三个项目核心信息的人,不超过十个。”侯念薇站在她身后,在心里把那十个人的名字过了一遍,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张脸。她不愿意相信其中任何一个是内鬼,但她也知道,苏禾从来不会在没有依据的时候下结论。
苏禾转过身,看着她。“从现在起,所有核心项目暂停,重新做权限分级。AI金融系统的核心代码只保留在陈言和赵磊的本地机器上,不上传任何云端。数据平台的架构设计由你亲自保管,纸质版锁进保险柜。海外客户那边,唐悠去安抚,能保下来的保,保不下来的就先放。”她顿了一下,“我要把这个内鬼揪出来。”
侯念薇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明白”。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听到苏禾在身后说了一句“小心点”。她回过头,苏禾已经转过去看窗外了。她看不到苏禾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背影,黑色外套的肩线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侯念薇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过了十几秒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苏禾站在窗前,窗外的陆氏大厦顶层有一盏灯亮了。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怀表,打开表盖,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她把笔放回口袋,便签纸贴在了显示器边框上。走廊里传来唐悠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又扣回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感应灯灭了,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还在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