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标前两天,赵庆国的电话还能打通。他在电话里笑着说“苏总放心,这个项目我们一定全力支持禾念”,语气热络得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苏禾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侯念薇在旁边整理投标文件,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盖了公章,每一处需要签字的地方都签了名。团队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一个月,光是技术方案的修改稿就出了二十多版。赵磊熬了三个通宵,陈言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连顾景成那种从来不说累的人都在茶水间打了一个盹。
项目是政府主导的智慧城市金融科技平台,总价值两个亿,是整个行业今年最重要的标案之一。如果拿下,禾念在政府项目领域的地位就彻底站稳了。如果拿不下,不仅损失数百万的前期投入,更重要的是在行业内的声誉会受损——别人会说你禾念连政府项目都拿不到,还叫什么行业标杆。
投标前一天,赵庆国的助理打来电话,语气很客气,但话不客气。“赵总让我转告您,明天的投标,我们决定支持另一家公司。抱歉。”侯念薇接的电话,她问了句“哪家公司”,助理说“这个不方便透露”。电话挂了。
侯念薇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站了片刻,转身走进苏禾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苏禾正在看投标文件的最后一版校对稿,抬起头看到侯念薇的脸色,把笔放下了。“赵庆国反悔了?”侯念薇点了点头,把助理的话复述了一遍。苏禾没有表情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只有一下,很重。
“哪家公司?”苏禾问。
“他不肯说。”
苏禾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赵庆国的手机号。铃声响了,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苏禾没有留言,把电话挂了。她让侯念薇打赵庆国助理的电话,助理接了,侯念薇问“赵总为什么不接电话”,助理说“赵总现在不方便”,语气客气得像机器人。侯念薇把免提打开,苏禾在旁边听到了,冷笑了一下。“他是觉得不方便,还是不敢接?”助理没有回答,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
投标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公布。禾念没有中标,中标的是陆昭意控股的一家公司,名字叫“昭华科技”,成立不到半年,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代表是一个苏禾没听过的名字,但往上追两层股权结构,最终控制方指向了陆昭意的海外信托基金。这个项目从招标文件发布到开标只有三个月,昭华科技成立的时间比招标文件发布还晚了一个月。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公司,拿下了两个亿的政府项目。这里面有多少运作的空间,苏禾不需要证据也能猜到。
方恒远的电话在结果公布后的当晚打来。苏禾接起来,方恒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欠你一个人情”的语气。“我听说赵庆国最近跟陆昭意走得很近。他在陆昭意的会所里签了新的战略合作协议。老赵这个人,谁给的利益大就跟谁,你要小心。”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墙头草”。方恒远又说了一句“早该提醒你”,语气里有愧疚。苏禾说“不怪你,是我对他不够防备”。挂了电话。
侯念薇站在苏禾的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那份已经作废的投标文件,厚厚的一沓,盖着公章,签了名。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下。“我们投入了上百万的前期成本,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赵磊熬了三个通宵,陈言的眼睛都充血了。”她的声音有些涩,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心疼人。
苏禾看着那沓文件,翻开封皮,第一页是项目概述,第二页是技术方案,第三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每一页都是团队的心血。“赵庆国这种墙头草,我从来没指望他。”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侯念薇觉得她可能真的不生气。但她看到苏禾眼神的时候,知道那不是不生气,是把所有的愤怒都压进了骨头的最深处,等以后再说。
“但他选在这个时间点背叛,一定是陆昭意给他开了更高的价。记下来,这个人以后不会有好下场。”
侯念薇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赵庆国,昭华科技,陆昭意。”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苏禾。苏禾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景跟平时没什么不同。陆氏大厦的灯光少了一些,但顶层的几扇窗户还亮着。
赵庆国此刻正在陆昭意的会所里,面前摆着一杯红酒,对面坐着陆昭意。会所的位置不在陆氏国际中心,而在另一栋不引人注目的写字楼顶层,装修低调但每一件家具都贵得惊人。赵庆国签完那份战略合作协议,双手递给陆昭意,脸上的笑容比见了亲妈还亲。陆昭意接过协议,没有看,递给身后的助理。
“赵总,合作愉快。”
赵庆国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陆昭意的杯子,叮的一声,清脆。“陆小姐,以后有用得着赵某的地方,尽管吩咐。”陆昭意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到赵庆国不确定她到底是在笑还是在打量他。她喝完那杯酒,站起来,说了一句“赵总慢用”,转身走了。她走出会所的时候,身后的助理把门关上了。赵庆国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那瓶还没喝完的红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禾站在窗前,把窗帘拉上了。她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沓投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签着她的名字,墨水已经干了,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暗光。她把文件合上,放进了抽屉里,和母亲的信、那把钥匙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坐在椅子里,打开手机,翻到赵庆国的号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他从通讯录里删除了。删除的提示跳出来,她按了确认。赵庆国三个字从她的手机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节奏很慢。她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怀表的金属壳,凉凉的。空调的风把桌上的便签纸吹起来一角,她用杯子压住了,杯底的水渍印在纸上。她把便签纸抽出来重新放好,拿起红笔在赵磊通宵改的那页技术参数上画了一个圈。红墨水洇开了一点,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了。红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一沓空白打印纸旁边,笔帽没盖,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红点。她把笔帽盖上,咔嗒一声。她走到门口,关上了灯。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她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