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接到电话的时候,会议室的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顾景成正指着上面某个节点讲跨境税务架构的逻辑。手机震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她以为是推销,没接。电话断了又响,第二次,苏禾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很急:“请问您是苏禾吗?您是侯念薇女士的紧急联系人?”
苏禾的手停在鼠标上。“我是,她怎么了?”
“侯女士在郊区遭遇了车祸,现在正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她右臂骨折,额头有开放性伤口,正在手术。请您尽快过来。”
顾景成的话讲到一半,看到苏禾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倒了,他也停住了。苏禾没有扶椅子,没有关投影仪,没有拿桌上的笔记本,抓起手机就往外走。侯念薇的笔记本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下周的工作计划,逐条列得清清楚楚。苏禾经过门口的时候,侯念薇工位上的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有点黄了,她上周就说要浇水的,但一直没浇。
从公司到医院,四十分钟的车程,苏禾开了不到三十分钟。她闯了两个黄灯,在最后一个路口差点追上前面那辆公交车,公交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按喇叭,可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了。医院的地下车库车满为患,她把车停在过道上,拔了钥匙就跑了,保安在后面喊,她没有回头。
急诊手术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红灯亮着。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气清新剂的那种甜腻。苏禾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手术做了不到一个小时。门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侯念薇躺在上面,额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右下方渗出一小片红色的血渍,在白色的背景上像一朵刚开的花。右臂打着石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以上,手臂被固定在身体侧面,用绷带吊着。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苏禾走过去,握住侯念薇没有受伤的左手。那只手冰凉,指甲里有一道黑印,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她握紧了一点,侯念薇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握回来。
“念薇。”苏禾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侯念薇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到苏禾的脸,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笑,而是皱眉。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合同没签成。”苏禾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咬了咬嘴唇,咬得很紧,咬到嘴唇发白。“合同不重要,你活着最重要。”侯念薇听到这句话,眼角的皮肤皱了一下,不该是笑,更像是快要哭出来但忍住了。她的手指终于握住了苏禾的手,握得不太紧,石膏太沉了,手臂的疼痛也在消耗她的力气。
“他们没有说话,”侯念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咽口唾沫,“但我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有一块纹身,像是一条龙的尾巴。”
唐悠是在侯念薇手术的时候赶到医院的。她跑进走廊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正在跟110接线员说话。“对,是的,在郊区那条路上,一辆黑色SUV别停了我同事的车,下来三个人打了她……车牌号?我同事记下来了……”她挂断电话后走进病房,看到侯念薇躺在床上的样子,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用手背擦掉了,不想在侯念薇面前哭。她走到床边,摸了摸侯念薇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没说一句话,只是把侯念薇的手背拍了拍,力度很轻,拍了三下。
宋瑛的电话在傍晚打来。苏禾接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她没有点开,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查到了,黑色SUV的行驶证落在赵庆国公司名下,就是那个华信资本。”宋瑛的声音有些沉,沉到苏禾能感觉到她也在压制着某种情绪。“但赵庆国不会蠢到用自己的车去干这种事,背后一定是陆昭意指使的,赵庆国只是提供了工具。”
苏禾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侯念薇的手机。手机屏幕碎了,裂成蜘蛛网,但还能亮。她把碎裂的玻璃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小小的口子,血珠从指腹渗出来,她没感觉。
“不管是谁,动我的人,我要他十倍奉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宋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想怎么做?”
“先让赵庆国付出代价。陆昭意太远,赵庆国近。他是陆昭意伸出来的手,我把这只手砍了,看她还怎么伸。”苏禾站起来,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侯念薇在病房里睡着了,麻药的劲还没完全过去,睡得很沉。苏禾推门进去,站在床边看着她。侯念薇的眉头在睡梦中皱着,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在做噩梦。苏禾伸手把她的眉头轻轻抚平,手指从她额头的纱布旁边滑过去,手刚收回来,眉头又皱起来了。苏禾站在床边,没有再伸手,把侯念薇床头那杯凉透了的水端起来,走到门口递给唐悠让去换一杯热的。唐悠接过杯子,走了。苏禾重新走进病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铁的,凉得大腿发麻,她没有动。她拉起被子的一角,把侯念薇输液的那只手盖住了,针头扎在手背上,胶布固定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得很慢。她看着那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水,眼睛一眨不眨。唐悠端着热水回来,看到苏禾坐在床边那个姿势,没敢进去,把杯子放在门口的桌子上,靠墙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110的未接回访电话。她没有回拨,眼睛盯着病房的门,门板上的玻璃窗口透出里面的灯光,灯光是白色的,冷白色的,照得走廊的地板发亮。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的,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越来越远。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糖纸已经皱了,上面写着益达两个字,她把它叠了一个小方块。她站起来给侯念薇掖了掖被角,被角压在她肩膀下面,把露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盖住了。她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怀表,表壳在手掌心里凉凉的。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不急不慢。她用拇指在表壳上摩挲着那道磨花的边缘,摩了很多下,表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点。她把怀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秒针走动的声音,然后把表放回口袋,拉好拉链。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护士来查房。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侯念薇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醒。护士进来量了体温,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看了苏禾一眼,没有说什么,出去了。苏禾重新坐下来,把手搭在侯念薇没有受伤的左手上,轻轻握着。病房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有点暗,只有靠近门口的那一半亮着,床尾那一半在暗处。她看着侯念薇的石膏上画了一个笑脸,不知道是哪个护士画的,圆圆的,嘴角往上翘着。苏禾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侯念薇的手指动了一下,苏禾握紧了一点,侯念薇的手指没有抽回去。床头的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血压的数字在正常范围的下限附近晃。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咣当一下,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滚了两圈。床单的一角垂下来拖在地板上,苏禾弯腰捡起来塞回床上。桌上的杯子还满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她用指甲盖弹了一下杯壁,叮的一声脆响,水面晃了晃。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了侯念薇的左手。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一个护士经过又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