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临时会议的通知是在早上发到苏禾邮箱的。发件人是马德昌,禾念的早期投资人之一,持股百分之三,平时在股东会上很少发言,每次发言都是附和别人。这次他牵头联合了另外三位持股比例相近的少数股东,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议题只有一项——“讨论公司近期危机及管理层责任”。侯念薇在医院看到这封邮件,用没受伤的左手操作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苏禾:“马德昌背后有人。”苏禾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知。”
会议定在下午两点。苏禾一点五十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个人。马德昌坐在长桌中间偏右的位置,左手边坐着另外两位联合发起的股东,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是留给苏禾的。但苏禾没有坐过去,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座次,转身去了茶水间,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两口。侯念薇不在身边,唐悠已经走了,她现在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苏禾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像被人掐断了。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纱布下面的勒痕已经结痂了,但她没有拆掉。她走到长桌的主位,没有坐,站着扫了一圈在场每个人的脸。
“人到齐了?开始吧。”她拉开椅子坐下了,动作不快不慢,椅子的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马德昌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排练过的。“苏总,最近禾念出了这么多事——核心技术泄密、失去大客户、高管接连离职。作为CEO,你应该承担责任。我提议,由新的管理层接管公司运营。”他说完看了左右两边的股东一眼,那两位跟着点了点头。其中一位姓刘的股东附和了一句“是啊,这样下去不行”。另一位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苏禾看着马德昌,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等那位刘姓股东的附和也落了地,等那位喝茶的股东把杯子放回桌上,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钉子。“马总,你想接替我的位置?可以,把你背后的金主请出来,我们当面谈。”马德昌的脸色变了,但那层变化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手在抖。茶水从杯沿晃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你什么意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苏禾没有回答,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投影幕亮起来,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图。户名是马德昌的个人账户,时间是三个月前,收款金额五百万,付款方的账户名称是一串英文字母,翻译成中文是“昭意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马德昌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灰白,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另外两位联合发起的股东迅速低下头看着桌面,好像桌面上突然长出了一份需要仔细研读的文件。
苏禾把遥控器放下,靠进椅背里,目光从马德昌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谁收了陆昭意的钱?现在站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等我自己查出来,后果自负。”会议室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有人盯着桌面,有人盯着天花板,有人在低头翻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还在翻。马德昌的茶杯又晃了一下,这次茶水溅出来多了一些,洇开的湿痕扩大了一倍。
方恒远坐在会议室角落,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轻轻鼓了几下掌。掌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到能听到空调风声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马德昌的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想站起来又坐下了,像是站起来会显得心虚,坐下又觉得坐不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苏禾站起来。“会议继续,你们聊。我还有事。”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的人每个人都听到了,像是一声叹息。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陆昭意在自己的会所里看着大屏幕上的会议直播。画面是从某个股东的手机摄像头传过来的,角度歪歪扭扭,但声音很清楚。她看到马德昌脸色煞白那段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马德昌这颗棋子废了。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泪痕,然后放回桌上,没有喝。
“苏禾,有意思。”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身后的助理没有说话,把大屏幕关了。
苏禾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拿出怀表打开表盖,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头发又吹过来了,她没有再拨。她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了两圈。她拨了一下转向灯,车灯亮起来,照在前面的柱子上,柱子上贴着一张寻车二维码,二维码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挂挡,打方向盘,车拐出停车位,轮胎压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怀表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座椅的缝隙里。她没有停车去捡。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把她的手背晒得发烫,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重新握住。座椅缝隙里那块怀表露出一个角,银色的,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她没有看,目光一直盯着前面的路。车汇入了主路的车流被夹在两辆出租车中间,走走停停。刹车灯的红光一下一下地亮,照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的。她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挡住了那束光。遮阳板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看了一眼,又转开了视线。她把镜子合上了。遮阳板弹回去的声音很轻,啪的一下。她拨了一下转向灯,打了方向盘,变到了左边的车道。手机震了一下,是侯念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帅。”苏禾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车继续往前开,汇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