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八点,苏禾还在公司翻明天行业论坛的发言稿。
侯念薇刚从医院办完出院手续回来,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城西物流园B区7号库,有人要对苏禾动手。”
“这什么玩意儿?”侯念薇皱眉,把手机递给苏禾。
苏禾扫了一眼,没当回事,最近这种垃圾信息太多了。但她还是让陈言去查了一下这个号码的归属——查不到,虚拟号段,一次性的。
“估计是恶作剧。”苏禾把手机还给她,继续看稿子。
但侯念薇不太放心,把消息转给了宋瑛。宋瑛这几周一直在外围帮苏禾盯着陆昭意的动静,有些灰色地带的信息渠道比陈言那边还灵通。
宋瑛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一家小饭馆吃面。她看完消息,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起身走了。
她没有告诉苏禾。
不是不想说,是她知道苏禾明天要出席论坛,说了只会让苏禾分心。而且这消息太模糊,万一是假的,白折腾一场。她决定自己去看看。
城西物流园在郊区,白天热闹,晚上冷清得很。B区基本都是闲置仓库,铁皮门一关,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宋瑛把车停在两百米外,步行摸过去。她穿了件深色外套,脚步放得很轻。
7号库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一丝灯光。宋瑛蹲在对面一堆废旧托盘后面,借着缝隙往里看。
三个人。一个在翻手机,两个在清点东西——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刀具和绳索,还有一个工具箱,里面摆了几瓶不明液体。
“确定是明天?”翻手机的那个问。
“确定。论坛下午三点结束,她从会展中心东门出来,上车的时候动手。”另一个一边清点一边说,“上面说了,要像意外。车祸,或者摔倒撞到头,都行。反正她死了就行。”
宋瑛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慢慢往后退,想先离开这里再打电话报警。但脚下踩到了一根塑料扎带,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翻手机的那个猛地抬起头,目光扫向仓库外:“谁?”
宋瑛拔腿就跑。她跑得很快,但仓库外面的地面坑坑洼洼,她跑出去不到五十米就被一根废弃的钢管绊了一下,身体前倾踉跄了几步。就是这几步的耽误,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第一个人拽住了她的衣领,她转身一肘子砸在那人脸上,听到鼻骨碎裂的声音。但第二个人从侧面冲过来,手里握着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她的左侧腰腹。
宋瑛闷哼一声,感觉身体里的力气像被人拧开了塞子,哗哗往外漏。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那人,继续往前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
第三个人是从她正前方出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前面。那人没有废话,又是一刀,这次扎在她右侧肩胛骨的位置。她疼得几乎站不住,但还是咬着牙往旁边一滚,想躲开后面的追击。
但她的腿已经没力气了。后退的时候脚下一空,整个人从仓库外面的一个斜坡上摔了下去。斜坡不高,大概两米多,但下面是混凝土地面。她左侧身体先着地,听到自己骨头断掉的声音,然后意识就像被人关了开关一样,黑了。
追杀她的人站在斜坡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仓库里的灯光照过来,能看到宋瑛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妈的。”拿刀的那个吐了口唾沫,“谁让你捅她的?上面说了不要搞出人命!”
“她先动的手!她那一肘子把我鼻梁都打断了!”
“行了行了,走。有人报警了。”
三个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禾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四十。她正在沙发上闭眼养神,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
“请问是苏禾女士吗?这里是城西分局。宋瑛女士是您的朋友对吗?”
苏禾猛地坐直了。“对,她怎么了?”
“她受了重伤,现在正在市中心医院抢救。我们在她的手机里找到您的联系方式,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苏禾挂了电话,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侯念薇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赶紧跟了上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有几个警察在等着,见到苏禾过来,一个年轻的民警迎上来。
“您是苏禾女士?”
“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身上两处刀伤,左侧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头部有撞击伤,目前昏迷。”民警的语气很克制,“我们在现场发现大量血迹,初步判断是暴力袭击。您知道她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
苏禾没有回答。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侯念薇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苏禾坐在地上,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声音。
侯念薇蹲下来搂住她,什么都没说。
抢救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凌晨两点四十,灯灭了,手术室的门推开,主刀医生走出来。苏禾立刻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往前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有完全稳定。”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严肃,“刀伤没有伤到主要脏器,是万幸。但失血过多,加上头部撞击造成的脑震荡,未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醒过来,问题不大;如果醒不过来……”
医生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宋瑛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每一声“滴”都像针一样扎在苏禾的耳朵里。
她被送进了ICU。苏禾不能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看。
侯念薇打了好几个电话,通知了该通知的人,然后端了杯热水过来递给苏禾。苏禾接过去,没喝,就这么捧着,手心感受到的温度和身体里的寒意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凌晨四点多,ICU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宋瑛的家属在吗?病人有短暂的意识恢复,想见一个人。”
苏禾几乎是立刻弹起来的。
她换了隔离衣进去的时候,宋瑛正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监护仪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宋瑛看到苏禾,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苏禾把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清。
“苏禾……小心……陆昭意……她比你想的……更疯……”
苏禾的鼻子一酸,紧紧握住宋瑛的手。“你别说话了,你会没事的。”
宋瑛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回握,但根本使不上力气。她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的。
“要是……我死了……帮我……把我女儿的骨灰……葬在我旁边……”
苏禾的手猛地收紧了。
宋瑛说完这句话,眼睛慢慢闭了上去,监护仪的声音变得平稳,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节奏——她只是又昏过去了,不是更糟。
护士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生命体征,对苏禾点了点头:“她还在,您先出去吧,需要保持安静。”
苏禾松开宋瑛的手,手指上沾了些干涸的血迹。她走出ICU的时候,侯念薇从长椅上站起来,看到苏禾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苏禾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她没有哭,没有打电话,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就那样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侯念薇陪着她坐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靠着墙眯了一觉。等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禾还坐在那里,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像是根本没动过。
“苏禾……”侯念薇叫了一声。
苏禾转过头来。侯念薇看到了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异常沉静,像一潭死水下面的暗流,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深处已经在翻涌。
“陆昭意动我的人。”苏禾的声音很低,低到侯念薇差点没听清,“我会让她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侯念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劝慰的话,但对上苏禾的目光,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地板的瓷砖上,正好延伸到苏禾的脚尖。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光,然后站起来,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躺着的宋瑛。
监护仪的数字还在跳动。
她把手按在玻璃上,指尖的温度在冰冷的玻璃表面留下一个淡淡的雾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