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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把那张写着“结巴不是bug,是feature”的木牌钉在村口老槐树上时,吴婆正好端着鸡食盆路过。
“这写的啥?”吴婆眯着眼瞅了半天。
“意思是,”耿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以后咱们不用躲着说话了。”
当天下午,村委会那台老式投影仪在白墙上投出一行字:
**荒诞计划启动会**
屋里挤满了人。李阿婆抱着腌菜坛子,巧姑怀里揣着毛线团,秀兰手里还拎着刚摘的青菜。孩子们挤在前排,小雨紧张地搓着衣角——自从上次背口令“立功”后,他成了村里的红人。
“简单说,”耿直站在投影前,手里拿着根树枝当教鞭,“平台马上要上AI检测系统了,专门抓‘营销行为’。”
底下响起一片嗡嗡声。
“所以咱们不藏了。”耿直咧嘴一笑,“咱们给他们看个够。”
小娟接过话头,打开笔记本:“从今天起,全村征集‘最没用的创意’——记住,要看起来像在卖东西,但其实啥也没卖。”
吴婆第一个举手:“我录喂鸡行不?五分钟,一句话不说。”
“行!”耿直竖起大拇指,“要的就是这种。”
李阿婆把腌菜坛子往桌上一放:“我这些坛子,每天换个位置摆,拍照打卡。”
巧姑抖开手里那团毛线:“我织条毯子,二十米长,啥图案没有。”
秀兰想了想:“那我拍开关门?就一扇门,开开关关。”
孩子们炸开了锅。一个胖小子跳起来:“我能对着镜头打喷嚏!阿嚏——阿嚏——阿——嚏!连打三个!”
小雨小声说:“我……我就坐着……啃红薯。”
耿直一拍桌子:“全要了!”
三天后,平台审核部。
陈锐盯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预警提示,眉头越皱越紧。
【警告:用户“吴婆喂鸡实录”发布内容疑似营销行为——检测到连续五分钟家禽饲养画面,无语音解说,但标签含“心跳瓶日常观察日记”】
【警告:用户“李阿婆的坛子阵”发布九宫格图片,疑似商品展示——但图片内容仅为陶罐排列组合】
【警告:用户“巧姑的无限毛线”发布视频时长两小时,内容为编织无图案长毯,标签含“手工”“非遗”“乡村振兴”】
【警告:用户“秀兰的门”……】
他点开最新一条:一个胖小子正对着镜头,认真地打了三个喷嚏,然后咧嘴一笑:“今天……没口令!阿黄说……说打喷嚏也算……算日常!”
背景里,阿黄配合地“汪”了一声。
陈锐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的实习生小声说:“陈总,这……这算违规吗?”
“你说呢?”陈锐反问,“打喷嚏违规吗?喂鸡违规吗?织毯子违规吗?”
“可他们打标签……”
“标签违规吗?”陈锐调出平台规则,“哪一条说不能打‘日常观察日记’的标签?”
实习生语塞。
这时,技术部的电话打了进来:“陈经理!你们辖区什么情况?AI训练模型快崩溃了!现在系统看见鸡就预警,看见毛线就判定营销,连打喷嚏都要分析是不是暗号!”
陈锐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把预警阈值调低试试。”他说。
“调低?那会误伤大量正常三农内容!”
“那就对了。”陈锐点开小雨那段啃红薯的视频——孩子坐在门槛上,阳光洒在院子里,阿黄懒洋洋地躺着,尾巴轻轻摆动。背景音里还有远处传来的鸟叫,吴婆喊鸡回家的吆喝。
他截图,标注,发送给技术部。
“把这个设为白名单样本。”他在邮件里写道,“标题就叫——《正常人类生活的定义》。”
一周后,数据出来了。
小娟在村委会的黑板上画了两条曲线:一条是“心跳瓶”销量,陡峭上扬;另一条是平台违规警告数,几乎归零。
“过去七天,”她敲着黑板,“咱们发了2100条内容,只有21条含真实购买信息——分散在每天凌晨三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这三个时段,混在打喷嚏、喂鸡、开关门、织毯子、摆坛子、啃红薯、看云彩、数蚂蚁……等等内容里。”
苏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五县农会联名的倡议书草案。她抬头问:“平台那边有什么反应?”
“审核团队投诉量暴增三倍。”小娟憋着笑,“听说他们开了三次会,最后决定……给咱们村单独建个标签分类,叫‘卧牛村生态内容’。”
屋里爆发出哄笑。
耿直没笑。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山坡——一群孩子正在那儿忙活,用从河滩捡来的白石头,在绿草地上摆出一个巨大的二维码。
每隔十分钟,他们就挪动几块石头。
图案变了。
又变了。
“他们在干什么?”苏晴走过来。
“动态二维码。”耿直说,“每十分钟换一次编码,扫出来的内容不一样——可能是童谣,可能是天气,可能是阿黄今天逮了几只田鼠。”
他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你说,要是我们教他们造一台机器呢?一台能自己生成这种‘荒诞内容’的机器,全天候运行,永远不重复,永远在规则边缘试探……”
苏晴从抽屉里抽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
那是一栋简易校舍的平面图——两间教室,一间工具房,还有个带顶棚的院子。图纸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
“校舍图纸,”她轻声说,“我画了半个月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窗外传来滴答声——是山腰那台老式喷雾器又开始工作了。月光下,水雾弥散成一片朦胧的光晕,笼罩着那些摆成二维码的白石头,笼罩着整个卧牛村。
村委会的门突然被推开。
老杨站在门口,邮包还挎在肩上,气喘吁吁:“苏村长!省里……省里来通知了!”
他递过来一份盖着红头的文件。
苏晴接过,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手指停在最后一段:
“……对具有地方文化特征、反映真实生产生活场景的非标准化内容,实施弹性监管原则,允许其在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前提下,探索多元化表达形式……”
她把文件递给耿直。
耿直看完,抬头看向窗外那片月光笼罩的山谷。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混着阿黄的吠叫,吴婆喊鸡的吆喝,还有喷雾器永不停歇的滴答声。
“听见没?”他突然说。
“什么?”
“机器在学我们说话。”耿直笑了,“那咱们就多教它几句。”
夜色渐深。
山坡上,那些白石头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小雨蹲在图案边缘,小心地挪动最后一块石头。
新的二维码完成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扫描软件。
镜头对准草地。
“滴”的一声。
屏幕跳出一行字:
**今日无口令。早点睡,明天太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