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瑛在康复医院住了一个月零三天，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坐在轮椅上，左腿还打着石膏，右胳膊吊着绷带，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是左手和脑袋。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浑浊了，甚至比受伤前更亮——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要么被吓破胆，要么什么都不怕了。宋瑛显然是后一种。
苏禾每周去医院看她两次，每次去都带着水果和文件。宋瑛不能长时间说话，但她让助理把自己多年来收集的关于陆昭意的所有资料全部整理出来，用平板电脑一页一页地翻给苏禾看。
这天下午，苏禾刚到康复医院的单人病房，宋瑛就把平板怼到她面前。
“看。”宋瑛的声音还很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看完再说。”
苏禾接过平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翻阅。
第一页是陆昭意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清单，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家，每家公司的注册时间、董事名单、注册资本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苏禾往下翻，第二页是BVI公司的名单，又是十几家。第三页是香港的壳公司，八家。第四页是新加坡的，六家。
“总共四十三家。”宋瑛在旁边报数，“分布在七个国家和地区。涉及到离岸金融、大宗商品贸易、房地产、还有两条矿产资源的线。”
苏禾继续翻，后面是资金流向图。这些壳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A到B到C再到D，最后汇聚到几个最终的账户上。那些账户的归属地分别是瑞士、卢森堡和新加坡。
“总资产多少？”苏禾问。
“两百亿。”宋瑛说，“人民币。这是保守估计。如果算上那些不在表内的灰色资产，可能还要再多三成。”
两百亿。
苏禾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了一下。陆家明面上的资产，包括陆氏集团和所有关联企业，加起来不过四五十亿。陆昭意一个人手里握着的资产，是整个陆家明面资产的四到五倍。
“陆老爷子知道吗？”苏禾抬起头。
宋瑛摇了摇头：“老爷子只知道她在海外打理一些生意，具体规模不清楚。陆昭意从来不向家族汇报这些，她有自己的团队，自己的渠道，自己的法务。陆家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合法的身份外壳。”
“陆景深呢？”
“陆景深？”宋瑛冷笑了一声，扯到伤口，嘶了一下，缓了口气才继续说，“陆景深知道的只是皮毛。他以为自己掌控着全局，实际上他连陆昭意资产的零头都摸不到。陆昭意给他资源，他就用；不给他，他就干瞪眼。他以为自己是台前的操盘手，其实就是个提线木偶。”
苏禾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了之前跟陆景深交手的那些回合。每一次，当她以为自己快要抓住陆景深的命脉时，总会有新的资源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帮陆景深渡过难关。她当时以为是陆家的底蕴深厚，现在才明白——那些资源不是陆家的，是陆昭意的。
陆昭意在拿她当磨刀石，试陆景深的锋芒。
“还有一件事。”宋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陆昭意所有的生意都不亲自出面。她的中间人有七个，分布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那一段，不知道全貌。就连那些壳公司的董事，都是她雇的职业代理人。”
苏禾睁开眼：“所以她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直接证据？”
“一份都没有。”宋瑛说，“她的律师团队专门研究过各国的法律漏洞，她的每一笔交易都经过了至少三层以上的嵌套。就算你查到一个壳公司，顺着往上追，追到最后你会发现那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个根本不存在的法人。”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散步聊天，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
“她比你我想的都高明。”她背对着宋瑛说，“不是高明在手段上，是高明在布局上。她从一开始就把自己藏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陆家的人在明处斗，她在暗处收。”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瑛问。
苏禾转过身来，走回床边拿起平板，把资料全部发到了自己的邮箱。
“先回去消化这些东西。”她说，“你好好养伤，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当天晚上，苏禾把顾景成和陈言都叫到了作战室。平板上的资料被投影到了大屏幕上，四十三家壳公司的架构图铺满了整面墙，资金流向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景成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十分钟，中间一句话没说。陈言倒是想说话，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不就是一座迷宫吗？”
“迷宫有出口。”苏禾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红色光点在地图上移动，“她的整个体系看起来很复杂，但所有的资金最终都要经过一个节点。”
红色光点停在了一个新加坡的银行账户上。
“这是她所有壳公司资金的汇集点。海外的钱从这里出去，洗干净的钱从这里回来。”苏禾说，“这个账户背后是星展银行，她在这家银行有循环授信额度，大概是三十亿左右。她的整个资金链，都依赖这个授信。”
顾景成推了推眼镜：“如果切断这个授信呢？”
“那她的资金链就会断裂。”苏禾说，“四十三家壳公司的运转需要持续的资金注入，一旦断供，多米诺骨牌就会开始倒。她要么从别的地方调钱补窟窿，要么收缩业务——不管哪种选择，都会露出破绽。”
陈言皱着眉头想了想：“可是我们怎么切断星展银行的授信？我们又影响不了银行的决策。”
“我们不需要直接影响银行。”苏禾关掉投影，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合规审查、媒体报道、监管关注。
“银行给客户授信，最怕的不是客户还不起钱，是客户出了问题导致自己被监管问责。”苏禾说，“如果我们能让星展银行注意到陆昭意的灰色资产问题，他们内部就会启动合规审查。审查期间，授信额度会被冻结。到那个时候，陆昭意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拿不出来。”
侯念薇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几杯咖啡。她把咖啡分给大家，自己在苏禾旁边坐下。
“这需要多长时间？”她问。
苏禾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第一阶段，收集证据，大概两周。第二阶段，通过媒体和监管渠道释放信息，让星展银行内部产生警觉，一周。第三阶段，等待银行启动审查，这个过程不可控，但我们可以加速——比如直接向新加坡金融管理局举报。”
“举报？”侯念薇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撕破脸了吗？”
“我们跟她之间，早就没有脸可以撕了。”苏禾的语调很平，“宋瑛还在轮椅上坐着呢。”
顾景成盯着白板上的时间轴看了半天，忽然问了句：“如果星展银行不启动审查呢？万一他们选择保陆昭意？”
“那就换一种打法。”苏禾说，“她的弱点不止一个。现金流是最致命的，但不是唯一的。我们还可以从她的中间人入手，一个一个地挖。”
她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转身看着投影幕上那张复杂的架构图。
“陆昭意最大的优势是藏得深，最大的弱点也是藏得深。她藏得越深，露在外面的部分就越脆弱。我们不需要打掉她整个系统，只需要打掉她露在外面的那几根触角，她自己就会缩回去。”
侯念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你这套打法，说白了就是拔她的牙，但不杀她？”
“现在杀不了。”苏禾很坦诚，“她的体量太大，根基太深。硬碰硬，我们赢不了。但我们可以慢慢放她的血。一次放一点，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
陈言打了个寒颤，没敢接话。
苏禾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的陆氏大厦还亮着灯，从顶楼往下数七八层，有一排窗户特别亮——那是陆昭意的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苏禾看了一会儿那排窗户，伸手把窗户关上了，窗栓咔嗒一声扣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