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周四下午送到的，深蓝色的信封，封口处压着陆氏资本的烫金火漆印。苏禾拆开的时候，侯念薇凑过来看了一眼，信封里掉出一张对折的卡片，纸张厚实，摸上去像某种手工棉浆纸。
“陆氏海外投资战略发布会，明晚七点，陆昭意私人会所。”侯念薇念完卡片上的字，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不就是鸿门宴吗？她这是要让你去看她的肌肉。”
苏禾把卡片放到桌上，卡片压在几份文件上面，深蓝色在白色的纸张中格外显眼。
“那我就去看看。”
“你真去？”侯念薇瞪大了眼睛，“上次派对你去就算了，那是公开场合。这次是她的私人会所，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谁知道？”
苏禾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要是想在私人会所里对我动手，不用请我去，随便找个地方就行了。请我去，就是要在她自己的地盘上让我低头。我要是不去，就等于提前认输。”
侯念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那你带我一起去。”
“当然带你。”苏禾把邀请函收进抽屉里，“你负责给我开车。”
第二晚，苏禾换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头发放下来，看起来不太像去参加晚宴，更像去开董事会。侯念薇开车，黑色的商务车穿过大半个城区，停在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门口。
院子从外面看普普通通，青砖灰瓦，连个招牌都没有。但门口的保安穿着制服，胸前的对讲机闪着蓝光，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苏禾下车的时候，保安核对了她的名字，才放行。
穿过一道月亮门，里面豁然开朗。
院子占地不小，中间一个水池，池子里养着锦鲤，水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正对面是一栋两层的仿古建筑，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苏禾走进去的时候，陆昭意正站在大厅中央，身边围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西装革履的海外面孔。
“苏总，欢迎。”陆昭意走过来，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得人眼睛疼。她伸出手，苏禾握了一下，指尖冰凉。
“陆小姐客气了。”
陆昭意侧身让开，把那三个人介绍给苏禾：“这位是新加坡星展银行的陈先生，这位是黑石资本的戴维，这位是淡马锡的林女士。都是我们陆氏海外投资的老朋友了。”
苏禾分别点头致意。三个人看她的眼神各不相同——姓陈的那个目光审视，戴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林女士倒是多看了她两眼，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晚宴开始后，陆昭意一直占据着主位，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她先是介绍了一下陆氏在海外的几个项目，语言切换自如，跟戴维说英语，跟林女士说带闽南腔的普通话，跟姓陈的说带粤语口音的中文。
苏禾坐在她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安静地吃着面前那道鹅肝，偶尔喝一口水。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昭意忽然站起来，对身后的助理示意了一下。助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陆昭意接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
“今天请大家来，不只是吃饭。”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在苏禾脸上停了一下，“我们陆氏在东南亚拿了一个基础设施项目，投资规模十亿。今天正好跟三家机构的代表都在，就把协议签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份协议上的数字，让在场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姓陈的代表第一个拿起笔签了字，戴维紧随其后，林女士犹豫了一下，也签了。陆昭意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她把协议推到一边，端起酒杯，转向苏禾。
“苏总，禾念如果有好的项目，我们也可以合作。十亿以内的投资，陆氏还是拿得出来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禾身上。
苏禾放下手里的餐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跟陆昭意碰了一下，杯壁相触的声音很轻。
“陆小姐的财力确实雄厚。”苏禾喝了一小口红酒，把杯子放回桌上，“但投资不是比谁钱多，是比谁眼光准。”
陆昭意的笑容没变，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苏禾继续说：“你的那个东南亚项目，我研究过。”
大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姓陈的代表皱了皱眉，戴维的笑容僵了一下，林女士饶有兴趣地放下了筷子。
“三年内回报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八。”苏禾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里的数字，“项目所在国的政策风险没有充分对冲，劳动力成本被低估了至少百分之十五，还有土地征用的问题——那边有几户钉子户，已经拖了两年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池里锦鲤拍水的声音。
三个海外代表面面相觑。姓陈的代表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脸色不太好看。戴维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林女士看着苏禾，嘴角多了一丝笑意。
陆昭意的笑容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消失，而是从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微微震动了一下。
“苏总果然专业。”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到了主位上，端起酒杯跟三位代表又碰了一轮，把话题岔开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之后的交谈明显不如之前热络了。姓陈的那个代表一直在翻资料，戴维的笑容变成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只有林女士还保持着兴致，不时往苏禾这边看一眼。
晚宴后半程，陆昭意没再跟苏禾说过一句话。
九点半，苏禾起身告辞。陆昭意没有送她，只是让助理带她出去。苏禾和侯念薇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身后那栋仿古建筑里的灯光还亮着，隔着水面的倒影，像一幅浮在水上的画。
侯念薇憋了一整晚，出门就忍不住了：“你刚才那番话，把她得罪了。”
苏禾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她邀请我来，就是来试探我的底线。如果我表现出畏惧，她会变本加厉。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怕她。”
侯念薇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前面那条窄窄的青砖路。她挂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可是你把她那个项目的毛病都说出来了，那三个代表回去一查，万一发现你说的是真的，这项目不就黄了吗？”
“黄了才好。”苏禾说，“那个项目本来就是陆昭意拿来展示财力的道具，成不成她不在乎。但我在众人面前指出问题，那三个代表回去一定会做尽职调查。一旦发现问题，他们就会重新评估跟陆昭意的合作关系。”
侯念薇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是当众捅了她一刀。”
“是她先亮刀的。”苏禾的声音很平，“她要在我面前秀肌肉，我就告诉她，她的肌肉里有肿瘤。”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了主路。路灯的光一排一排地扫过车窗，在苏禾的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侯念薇开着车，没再说话。
身后会所的院子已经远了，但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栋仿古建筑的轮廓，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整栋楼映得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侯念薇打了个方向，车子拐进了主路，那栋楼的影子从后视镜里消失了。她踩油门的时候，收音机里忽然冒出半句广告，声音刺啦刺啦的，她伸手关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