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是周一早上发现事情不对的。
先是兴业银行的公司账户经理打电话来，语气吞吞吐吐，说那笔三千万的授信“总部还在审，可能要再等一等”。苏禾问了句等多久，对方说“不好说，不好说”，然后就挂了。
她放下电话的时候，侯念薇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民生那边也出问题了。”侯念薇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说我们的贷款到期后要重新评估，暂时不能续贷。我问什么时候能评估完，他们说‘尽最大努力加快进度’——这种官话我听得多了，意思就是拖着。”
苏禾没说话，拿起电话拨了招商银行客户经理的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接了，对方很客气地说“苏总，您的事我跟上面反映了，但目前确实有点困难，要不您再找找别的渠道？”
一个上午，苏禾打了十几个电话。
结果是：九家银行明确拒绝，三家说要“重新评估”，没有一家给出肯定的答复。侯念薇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这不对。”苏禾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我们跟这些银行的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的还款记录一直很好。突然集体变卦，不是巧合。”
她让顾景成去查。
顾景成出去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不是禾念的，是另一个账户的。
“陆昭意在过去的五天里，向五家银行的私人银行部门存入了大额资金。”顾景成把流水单摊在桌上，用红笔圈出了几笔交易，“兴业、民生、招商、浦发、广发，每家平均存了两个亿。”
苏禾盯着那几笔交易看了几秒钟。
“这是明目张胆地买通道。”她说，“存钱是假，施压是真。她在告诉这些银行——帮我的忙，我给你们存款；不帮我的忙，这些存款随时可以转走。”
侯念薇的脸白了一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三笔到期贷款不能续，两笔新授信被搁置，账上的现金流只够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工资都发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陈言坐在角落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出来的节奏像心跳一样急促。
“要不要考虑裁员？”陈言小心翼翼地开口，“或者暂停研发那边的新项目，把资金先挪过来——”
“不裁员。”苏禾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也不暂停研发。研发停了，我们就真的输了。”
“那钱从哪里来？”侯念薇问。
苏禾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去找钱。”
侯念薇和陈言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苏禾说“我去找钱”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说“我去楼下买杯咖啡”差不多一样轻描淡写。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在场的人心里都没底。
下午两点，方恒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苏禾，听说你那边银行出问题了？”方恒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消息传得挺快。”苏禾说。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知道了。”方恒远顿了一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陆昭意的银行家联盟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一个人你可以争取。”
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谁？”
“孙德茂，以前是总行的副行长，现在在广发银行挂了个闲职。”方恒远的声音更低了，“十五年前，陆老爷子让孙德茂批一笔违规贷款，孙德茂没同意。陆老爷子动用关系把他从总行副行长的位置上弄了下来，贬到分行做了个顾问，基本上就是养老了。”
“他跟陆家有旧怨。”
“深仇大恨。”方恒远说，“这些年他一直窝在分行，表面上看是服软了，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你要是能找到他，他或许愿意帮你。但他是个老狐狸，不会轻易站队，你得有足够打动他的东西。”
苏禾沉默了两秒：“谢谢你，方总。”
“别谢我。”方恒远苦笑了一声，“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陆昭意要是赢了，下一个收拾的就是我。我这个人虽然墙头草，但风向变了的时候，我也知道该往哪边倒。”
电话挂断了。
苏禾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通讯录里存着方恒远的名字，她之前一直觉得这个人油滑，不可靠，但这次的信息是她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
她喊顾景成进来。
“查一个人，孙德茂。”苏禾说，“广发银行的，以前是总行副行长。我要他的完整履历，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他在做什么，有什么弱点，有什么需求。”
顾景成推了推眼镜：“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顾景成出去之后，侯念薇从旁边凑过来：“方恒远给的信息靠谱吗？万一他是陆昭意派来的呢？”
“有可能。”苏禾没有否认，“但这个信息我可以自己验证。孙德茂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他跟陆家有没有过节，这些都是可以查到的。如果查出来是真的，那就是一个突破口；如果是假的，我就当方恒远在放烟幕弹。”
侯念薇叹了口气：“我们现在连烟幕弹都得当情报用了吗？”
“这就是打仗。”苏禾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要是有百分之百确定的情报再行动，黄花菜都凉了。”
顾景成的效率很高，晚上七点就把资料发到了苏禾的邮箱。苏禾坐在电脑前，一页一页地翻。
孙德茂，今年五十八岁，金融专业出身，在银行系统干了三十多年。十五年前是总行排名第三的副行长，分管信贷审批，是业内公认的“铁面审批官”。
转折点在二〇一一年。
陆氏集团当时有一笔违规的过桥贷款需要审批，金额是八个亿。孙德茂在审贷会上投了反对票，理由是“抵押物评估虚高，还款来源不明”。这笔贷款最终没批下来，陆氏集团损失了一笔过桥机会，陆老爷子在一笔并购中吃了亏。
三个月后，孙德茂的办公室被人搜出了几瓶年份茅台和两条金条。虽然最后查出来是被人栽赃，但事情闹大了，总行为了息事宁人，把他调到了分行当顾问。明升暗降，一个副行长的实权变成了一个没有签字权的闲差。
这十五年，孙德茂在广发银行的分行里挂着一个“资深顾问”的头衔，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偶尔给分行行长提点建议，爱听不听。他的工资没降多少，但他的野心和抱负，被陆家那一巴掌扇得粉碎。
苏禾看完资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侯念薇在旁边也看完了：“这个人还记恨陆家吗？都过去十五年了，也许人家早就佛系了呢？”
“不会的。”苏禾睁开眼，“一个人从副行长的位置被贬到分行当闲职，不是什么降级，是当众打脸。这种羞辱，十五年不够冲淡。”
“可是他也未必愿意帮我们啊。我们跟他又没有交情。”
苏禾把资料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交情可以慢慢培养。关键是要让他看到，帮我们比不帮我们更有价值。”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陆昭意用钱买通道，她以为钱能解决一切。但她忘了一件事——钱买不到人心，尤其是恨了陆家十五年的人心。”
侯念薇看着苏禾的背影，忽然有点发怵。她说“恨了十五年的人心”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侯念薇总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孙德茂的恨意还要深。
苏禾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老花镜——不是她的，是顾景成在资料里夹的一张孙德茂的照片，照片里的孙德茂戴着老花镜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过了期的杂志。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她把照片放下，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感应到动静，啪嗒一声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