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恒远的电话是在发布会后第三天打来的。
苏禾正在看顾景成整理的那份孙德茂资料，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方恒远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分，少了那股油滑劲儿。
“苏禾，上面有人发话了。”
“什么上面？”苏禾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就是上面。”方恒远没具体说，但苏禾听懂了。商界有些老前辈，平时不露面，不在任何公司挂职，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但他们的影响力像地下的树根一样，扎在这个城市商业圈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不说话的时候，没人记得他们存在；他们一旦开口，没人敢当作没听见。
“几个老前辈通过中间人传了话，让你和陆昭意都收敛点。”方恒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原话是‘商业竞争可以，不要把竞争变成战争，不要影响整个行业的稳定’。”
苏禾没接话。
“这不是商量。”方恒远补充道，“这是警告。如果你们继续这么闹下去，他们会出手。”
“他们想让我怎么做？”苏禾问。
“没具体说。就是要你们‘克制’，别掀桌子。”方恒远顿了一下，“我跟你说实话，这些老前辈的能量超出你的想象。他们要是决定动手，你和陆昭意都会很难看。不是输赢的问题，是直接出局的问题。”
苏禾沉默了几秒。她想起了前世的一些碎片记忆——有几个商界大佬，确实在某个时期突然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那些人的共同点是，都曾经碰过不该碰的底线。
“我知道了。”苏禾说，“我可以不出格，但陆昭意如果出格，我不会忍。”
方恒远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已经把同样的话传给陆昭意那边了。她自己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你得做好她不守规矩的准备。”
挂了电话，苏禾把方恒远的话复述给侯念薇。侯念薇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些老前辈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我们刚占了上风的时候出来。这不是拉偏架吗？”
“他们不是拉偏架。”苏禾摇了摇头，“他们是怕我们打得太狠，把行业的底牌翻出来。陆昭意手里那些灰色资产的事情，如果被我们捅穿了，整个金融科技行业都会受到牵连。监管一旦收紧，在座的各位都别想好过。”
“所以他们要你闭嘴？”
“他们要我们俩都闭嘴。”苏禾站起来，走到窗前，“陆昭意表面上一定会答应。但她那个人，嘴上说一套，底下做一套。”
苏禾的判断没错。
同一时间，陆昭意在办公室里也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不是方恒远，是赵庆国。赵庆国在一个私人会所里跟某个老前辈的助理吃了顿饭，带回了同样的消息。
陆昭意听完，冷笑了一声。
“这些老东西，平时不管事，现在怕我们掀桌子了。”她把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笔帽上的宝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们以为我还是十五年前那个被他们捏在手里的小丫头？”
助理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陆总，那我们怎么办？”
“答应他们。”陆昭意说，“对外表态，说我们愿意通过正常商业竞争解决问题，不会做任何影响行业稳定的事情。”
助理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昭意叫住他，语气忽然变得很轻，“私下里，进度加快。在他们真正出手之前，把苏禾解决了。她多活一天，我就多不舒服一天。”
助理的后背僵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陆昭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陆氏大厦的玻璃幕墙映出对面写字楼的倒影，一辆清洁车正在清洗外立面，吊篮缓缓下降，里面的人拿着水枪冲刷玻璃，水流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彩虹。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第二天，苏禾和陆昭意几乎前后脚发了声明。措辞不同，意思差不多——尊重商业规则，通过合法合规的方式解决分歧。
商界的人看到这两份声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嗤之以鼻，更多的人在观望。
苏禾发完声明就把这事放到一边了。她把顾景成叫到办公室，翻开了孙德茂的资料。
“这个人，怎么接触？”苏禾问。
顾景成推了推眼镜：“孙德茂现在在广发银行的分行挂职，每周二和周四上午会去办公室坐班。其他时间基本在家，或者去附近的一个茶馆喝茶。他的生活很有规律，周一到周五固定在那家茶馆坐两个小时，下午两点到四点。”
“茶馆？”
“城西的一家老茶馆，叫‘听雨轩’。他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雷打不动。”
苏禾想了想：“直接去找他谈，太刻意了。他这种老江湖，陌生人上门，他第一反应就是防备。”
侯念薇在旁边插嘴：“那不直接谈，怎么谈？总不能真的去喝茶偶遇吧？”
“就偶遇。”苏禾说，“你想啊，一个五十八岁的老男人，被贬了十五年，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去茶馆坐两个小时。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顾景成和陈言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侯念薇想了想：“想以前的事？或者什么都不想，就是发呆？”
“他会在想，他这辈子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苏禾说，“一个人被压了十五年，不是认命了，是认了形势。但心里的火没灭，只是烧得更深了。如果有人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跟陆家算一算十五年前的账，他会抓住的。”
她合上资料，放到桌角。
“问题是，怎么让他相信我不是来利用他的。”
侯念薇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禾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明天下午，我去那家茶馆坐坐。”
“你亲自去？”侯念薇瞪大了眼睛，“你不怕被陆昭意的人看到？她现在肯定到处在盯着你。”
“看到了也没关系。”苏禾说，“我去茶馆喝茶，犯法吗？”
侯念薇无言以对。
第二天下午，苏禾换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卫衣，戴了顶棒球帽，一个人开车去了城西。听雨轩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字是烫金的，但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下午两点一刻。
茶馆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靠窗的位置果然有一个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苏禾从侧面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金融危机的十个教训》，英文原版。
苏禾在隔着两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
她没急着过去搭话，就坐那里喝茶，偶尔翻一下手机。坐了大概半小时，孙德茂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偶尔翻一页书，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老街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禾又等了二十分钟，才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孙德茂桌前。
“孙行长，您好。”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方听清，“我是苏禾。可以坐吗？”
孙德茂抬起头，目光在苏禾脸上停了两秒。他的眼神不像一个五十八岁被贬到闲职的老人，没有浑浊，没有迟钝，反而亮得有些过分，像一把被藏在鞘里太久了的刀。
“苏禾。”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禾念资本的苏禾？”
“您认识我？”
“你最近跟陆家那位小姐打得很热闹，想不知道你都难。”孙德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禾坐下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
孙德茂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倒完茶，他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嘴朝向苏禾的方向——这是老派商人的规矩，壶嘴不对客人。
“你来找我，是为了银行授信的事？”孙德茂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苏禾点了点头，也没有绕弯子：“陆昭意动用了银行家联盟，我的资金链快断了。”
孙德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贬到这里来的？”他问。
“知道。”苏禾说，“十五年前，您没批陆家的一笔违规贷款。”
孙德茂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消失了。
“既然你知道，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现在手里没有签字权。我就是个顾问，提提建议，分行长听就听，不听拉倒。”
“我不要您的签字权。”苏禾说，“我要您的经验和人脉。我需要有人告诉我，陆昭意的银行家联盟里，除了您之外，还有谁是可以争取的。”
孙德茂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书合上，放到一边。
“你这丫头胆子不小。”他说，“单枪匹马就敢来找我，不怕我把你卖了给陆家表功？”
苏禾看着他的眼睛。
“您被陆家压了十五年，您会吗？”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一个老头在打瞌睡，呼噜声断断续续的。
孙德茂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在试着笑的生硬表情。
“我明天下午还在这儿。”他说。
苏禾端起茶杯，把杯里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茶叶梗漂在杯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