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周二开始陆续传过来的。
第一家是鼎晖投资，禾念A轮时的跟投方，持股比例不大，只有三个点。他们的投资总监打电话给侯念薇，语气很客气，说“公司战略调整，要退出一些早期项目”，要求禾念按协议约定的价格回购股份。回购款一千两百万，十五天内付清。
侯念薇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当回事。
第二家是周三来的。华兴资本，持股两个点，要求回购，八百万。侯念薇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第三家是周四上午，启明创投，四个点，一千六百万。侯念薇拿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
到周五的时候，已经有五家小投资方提出了退出要求，总回购款超过了五千万。侯念薇把这些数字汇总到一张表上，打印出来，放在了苏禾的办公桌上。
苏禾看完那张表，沉默了很久。
“还有吗？”她问。
“暂时就这五家。”侯念薇的声音有点沙哑，这几天打电话打得多，嗓子已经哑了，“但我听到风声，还有几家在观望。如果我们的股价继续跌，他们也会跟。”
“红杉呢？”苏禾问。红杉是禾念A轮的领投方，持股百分之十二，是除苏禾之外最大的股东。
侯念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把手机翻出来，打开一条消息，递给苏禾。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红杉资本的合伙人，收件人是禾念的董事会秘书。内容只有一行字——“鉴于近期贵公司经营环境的变化，红杉将重新评估对禾念的投资。”
苏禾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红杉也撤了。”
侯念薇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连续几天没睡好，眼睛干涩得厉害。
苏禾站起来，走到财务白板前，上面写着一串数字——现金流、应收账款、应付账款、即将到期的回购款。她用红色马克笔在“回购款”那一栏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线，数字是五千三百万。
“账上还有多少现金？”她问。
侯念薇翻开另一个笔记本：“欧罗金融的五千万欧元到了，但那是定向投资，不能动。我们自己账上的流动资金，扣除下个月的工资和应付账款，还剩不到两千万。加上这个月的回款，大概能撑——”
她算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三周。”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陈言低着头翻手机，不敢看苏禾。顾景成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苏禾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白板上那串数字。她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侯念薇跟了她这么久，能从一些细微的地方看出不对劲——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太稳定。
“我可能低估了陆昭意的能量。”苏禾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是整个银行体系。我以为切断她的授信是打在七寸上，没想到她先一步掐住了我的喉咙。”
侯念薇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言倒是开口了：“要不我们找方恒远想想办法？他在圈子里人脉广，也许能帮我们找到新的投资方。”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投我们？”苏禾摇了摇头，“陆昭意刚刚杀了鸡，猴子们都在看着。谁投禾念，谁就是下一个被陆氏针对的目标。”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苏禾从桌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味道。楼下有人在吆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我们还有机会。”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侯念薇身上，“孙行长还没有表态。”
侯念薇愣了一下：“你还在等他的回复？”
“他不是在犹豫帮不帮我。”苏禾说，“他是在犹豫要不要彻底跟陆家翻脸。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决定。如果只是帮我，他可以做得很隐蔽，谁也抓不住把柄。但如果要跟陆家翻脸，他就需要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路？”
苏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手机，翻到孙德茂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孙行长，今天下午方便吗？我想再跟您聊聊。”苏禾的声音很平静，跟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露出疲态的人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德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沉稳：“下午三点，老地方。”
下午三点，苏禾准时出现在听雨轩。孙德茂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的茶壶换了新茶叶，水刚烧开，壶嘴冒着白气。
苏禾坐下来，孙德茂给她倒了一杯茶。
“我知道你来找我为什么。”孙德茂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你那边撤资的事，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那您应该也知道，陆昭意接下来要做什么。”苏禾说，“她断掉我的资金链，逼我贱卖资产，然后低价收购。等禾念落到她手里，她就会把它洗干净，变成她的洗钱工具。”
孙德茂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你怎么知道她要洗钱？”
苏禾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孙德茂面前。文件袋里是顾景成整理的那份陆昭意海外资产的概要，不是全部，但足够说明问题。
孙德茂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些数据可靠吗？”
“可靠。”苏禾说，“来源是宋瑛。您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孙德茂当然听说过。宋瑛在灰色地带的名气不小，她的情报在圈子里是有信誉的。他把文件袋合上，放在桌子的一边，没有还给苏禾。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问。
苏禾看着他的眼睛：“帮我撬动广发银行的授信，不需要很多，五千万就够了。有了这五千万，我就能撑过这波撤资潮。市场看到广发都敢给我放贷，其他银行就会重新评估。”
孙德茂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皱了皱眉，吹了吹浮沫。
“我现在没有签字权。”他说，“分行长不会听我的。”
“但您可以影响他。”苏禾说，“您在分行待了十五年，分行长换了四任，每一任上任之前都会来拜访您。您的意见，他们不敢不听。”
孙德茂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苏禾，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赏，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苏禾一时判断不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坐了十五年吗？”他忽然问。
苏禾等着他继续说。
“不是因为我没有机会走。”孙德茂说，“是我不甘心。我走容易，但走了就永远回不来了。我坐在这里，每天来茶馆喝茶，就是要让那些把我踩下去的人知道——我还活着，我还在看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十五年前陆家把我从副行长的位置上拉下来，我跟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还回来。但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我以为永远不会来了。”
苏禾没有说话。
孙德茂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
“你上次说，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己。”他看着苏禾，“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说得对。但我需要时间。陆家十五年前能把我拉下来，现在的能量只会更大。我不能明着跟他们对着干，但我可以慢慢来。”
苏禾点了点头：“我等您。”
孙德茂把文件袋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苏禾从茶馆出来的时候，方恒远的电话打进来了。
“苏禾，你在哪？”方恒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在外面谈事。怎么了？”
“我听说你那边撤资的事，账上快没钱了？”方恒远没有绕弯子，“我这边可以借给你五千万，不要利息，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你先拿去应急。”
苏禾站在茶馆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没急着迈出去。
“方总，谢谢你。”她说，“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心的问题。我现在拿你的钱，市场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禾念真的不行了，要靠借高利贷过日子。我要让市场重新相信禾念，不是靠拆借，是靠真本事。”
方恒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我懂你的意思。但如果你需要，随时开口。”
“我会的。”
苏禾挂了电话，走下茶馆的台阶。老街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店铺大都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空气中飘着一股油炸臭豆腐的味道，呛得她咳了两声。
身后茶馆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老板在里面落了锁。透过窗户纸，能看到孙德茂还坐在那个位子上，面前那壶茶还在冒着热气。
苏禾把手机揣进口袋，手机外壳碰到了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断了一样轻。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