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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在晒谷场上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小娟第三次核对账本，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最后停住。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还差二十万……银行那边说了，凑不齐这个数，贷款批不下来。”
耿直盯着摊在地上的厂房图纸，没说话。纸边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
“我去想办法。”他终于开口。
“这次不能你一个人扛。”苏晴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借着火光写下“50000元”，折了两折。她走向那口架在火堆上的旧铁锅——那是村里祖辈熬药用的，锅底还留着深褐色的药渍。
纸条落进火焰的瞬间，卷曲、变黑，化作灰烬向上飘散。
人群安静下来。
老杨把背篓从肩上卸下，蹲在地上翻找。他掏出一本存折，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他撕下一页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下数字，把纸揉成团，轻轻放在锅边地上，像怕惊扰什么。做完这些，他重新背起背篓，退回到阴影里，依旧没说话。
李阿婆颤巍巍走过来：“我家三只母鸡，昨儿下了三个蛋，值两百块，也算一股！”
“我孙儿寄回来的红包还没拆呢，”吴婆立刻接话，从怀里掏出个红信封，“五千！全投了！”
巧姑一边抹眼泪一边笑：“我织了半辈子毛衣，这次给合作社织厂旗！手工费算我入股！”
一张张纸条飞向火堆。
有人写一百，有人写八千。有个半大孩子突然跑回家，抱着存钱罐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砸开，把硬币一枚一枚数清楚，写在作业本撕下的纸上。
火焰越烧越旺，热气扑在每个人脸上。
只有秀兰坐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攥着个香灰碟子，嘴里念念有词：“外财聚不得……先人托梦了，要出事的……”
耿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您梦见啥了？”
秀兰眼眶一下子红了：“粮仓那场火……六三年的事，你还没出生。张家说是李家放的，李家咬定王家偷油，吵到最后，三代人都不通婚。”她攥紧碟子，指节发白，“钱放一起，心就散了。老祖宗说的……”
耿直点点头：“所以这次不记名。不分大小股，每人只算一股。分红按出工天数加贡献评分，账本每天更新，公开到微信小程序，谁都能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而且——这厂子不是为了赚钱。”
秀兰抬起眼睛。
“是为了不让下一个‘秀兰’，再梦见那场火。”
夜风穿过晒谷场，吹得火星四溅。
秀兰慢慢站起身。她没有去拿纸条，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锈迹斑斑，用红绳拴着。钥匙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不入股钱。”她说，声音有些抖，“但我把地方腾出来。”
全场寂静。
“我家后坡，那块荒地。”秀兰把钥匙递向耿直，“地基就打在那儿。我守了三十年……该派用场了。”
苏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火堆前，声音响彻晒谷场：“卧牛村共富合作社——成立！”
小娟当场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便携打印机。机器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又一张《无记名出资确认书》。孩子们围上来，领了任务，挨家挨户跑去送。
凌晨两点，最后一户签字按手印的确认书交回晒谷场。
不知谁先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夜色，传遍整个山谷。
***
天刚蒙蒙亮，耿直就带着郑伯爬上了后坡。
荒草长得齐腰深，踩上去沙沙作响。郑伯拨开草丛，露出底下青石垒成的地基轮廓。老人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着那些石头，忽然肩膀颤抖起来。
“这位置……”他声音哽咽，“是你爷爷当年画工坊图纸时定的。他说这儿朝阳，通风，离水源近，将来要是建厂，就选这儿。”
耿直愣住。
郑伯站起身，抹了把脸，转身往自家老屋走。那间屋子锁了三十年，门轴锈得吱呀作响。他砸开工具箱上的锁，灰尘飞扬。
铁锤、风箱、火钳……一件件工具被搬出来。
废弃的炉膛里，郑伯塞进第一把干草，点燃。火星溅起来，在晨雾里明明灭灭。他拉动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像老牛的喘息。
炭火慢慢燃起来了。
耿直望着那点微光，对身边的苏晴低声说：“你看，有些东西烧不掉。”
“只会越烧越亮。”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已经开始往坡上搬运木料，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穿梭，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老杨开着那辆旧三轮车，“突突突”地运来水泥。吴婆和李阿婆抬着一大锅热粥上来，招呼大家吃早饭。巧姑真的抱着织了一半的厂旗，坐在石头上继续赶工——红底黄字，“共富”两个字已经织出一半。
秀兰打开老库房的门锁。
尘封三十年的空间里，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
郑伯抡起铁锤，敲打第一根需要校正的钢架。“铛”的一声，金属碰撞声在山谷里回荡。
耿直展开图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苏晴蹲在旁边，用手指着上面的标注：“生产线放这儿，包装区靠窗，留出通道……”
小娟拿着手机跑来：“银行刚来电话，说看到我们昨晚的联名确认书了，问什么时候能补全材料！”
“今天下午。”耿直头也不抬，“你统计好所有出资额，做份汇总表。”
“已经做好了！”小娟晃了晃手机，“电子版发你微信了！”
山坡上，人越来越多。
七十二小时建厂决战，就这样在晨光中，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郑伯擦掉额头的汗，看向耿直：“小子，你爷爷要是看见……”
“他会说，”耿直接过话头，笑了笑，“‘早该干了’。”
风箱继续呼哧呼哧地响。
炉火越烧越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