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成冲进作战室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在袖口上,但他完全没注意。
“你看这个。”他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现金流量图,不同颜色的线条代表不同项目的资金流向,“陆昭意的海外项目,我分析了四十三家壳公司过去三年的资金流水,发现一个规律。”
苏禾放下手里的文件,凑过来看屏幕。
“什么规律?”
顾景成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弧线,从A项目连接到B项目,又从B项目连到C项目。“她的大部分项目,都是用新投资人的钱来支付老投资人的回报。你看这里——去年三月份,D项目有一笔两亿的回购款,资金来源不是D项目的经营收入,而是E项目一个月前刚融到的钱。”
苏禾的眼睛眯了起来。
“再看这里。”顾景成切换到另一张图,“F项目去年的收益率是百分之十二,看起来很稳定。但你把资金流拆开看就会发现,这个项目本身根本不赚钱,那百分之十二的收益,有百分之八来自G项目的新增投资,只有百分之四是真实经营利润。”
陈言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就是庞氏骗局吗?”
“更像一个变种。”顾景成推了推眼镜,“传统庞氏骗局是纯资金盘,没有实体业务支撑。陆昭意不一样,她有一部分真实的经营利润,大约占总量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这部分利润让她看起来像一家正常的投资公司,但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收益,全靠新增资金来填。”
苏禾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现金流量图,目光像是在看一盘快要解开的棋局。
“所以她能维持这么多年,是因为不断有新的资金注入。”她说。
“对。”顾景成点头,“她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是融资。她能从银行、从机构、从个人投资者那里源源不断地拿到新钱。只要增长速度不降,她就能一直玩下去。”
“但如果增长速度放缓呢?”苏禾问。
顾景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新增资金跟不上,或者有大量投资人同时要求赎回,她手里的现金会瞬间被抽干。到那个时候,她要么承认自己没钱,要么拆东墙补西墙——但不管选哪条路,整个体系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正中央写下了两个字——命门。
她转过身看着顾景成:“她的庞氏结构里,最脆弱的是哪一环?”
顾景成调出另一张图:“东南亚的那个基础设施项目。就是上次你在晚宴上指出的那个,回报率不超过百分之八的那个。这个项目是陆昭意目前最大的单一投资,总盘子十亿,她自己的资金只占三成,剩下的七成来自十三个外部投资人。”
“这些投资人是谁?”
“大部分是国内的民营企业家,还有两家香港的家族办公室。这些人投资这个项目,不是因为项目本身有多好,是冲着陆昭意的名头去的。如果这些人同时要求赎回资金——”
“她的资金链就会断。”苏禾接上了他的话。
侯念薇在旁边听完这一切,眼睛亮了:“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投资人恐慌?”
苏禾摇了摇头,走回桌前坐下来。
“不能直接捅,要一点一点地揭。如果一下子把全部真相都扔出去,市场会有两种反应——要么不信,觉得我们在恶意攻击;要么太信,引发踩踏式赎回,到时候监管会介入,局面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那怎么办?”
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两个方向同时攻击。第一,通过媒体渠道,先揭露她一两个小项目的问题,不碰核心,但要让市场开始产生怀疑。投资人这个群体最敏感,闻到一点腥味就会自己琢磨。”
“第二呢?”侯念薇追问。
“第二,联合方恒远和其他几位投资人,同时向她最大的那个项目——东南亚基础设施项目——要求赎回资金。不用多,有三五家同时要求赎回,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其他投资人会跟风,银行会开始重新评估风险,她的资金链就会像纸牌屋一样塌下来。”
陈言犹豫了一下:“可是我们怎么说服其他投资人来配合我们?他们凭什么听我们的?”
“不需要听我们的。”苏禾说,“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看到别人在赎回。羊群效应,不需要牧羊人,羊自己就会跟着跑。”
她拿起手机,先给方恒远打了个电话,简要说了情况。方恒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给我看看证据”。
苏禾让顾景成把现金流量图的关键部分整理成一份简报,发给了方恒远。
二十分钟后,方恒远回了消息:“我看完了。什么时候动手?”
苏禾没有马上回复,而是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到孙行长的联系方式。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把陆昭意庞氏结构的证据打包发给了孙行长,附了一句话——“孙行长,这是陆昭意海外项目的真实资金结构。您之前说需要时间,现在还需要吗?”
这次回复来得比想象中快。
孙德茂在半小时后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低沉,语速也慢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看完了。”
“您怎么看?”苏禾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禾以为他挂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然后孙德茂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重量。
“我早就怀疑她有问题,但没想到这么严重。”他顿了一下,“这不是正常的商业运作,这是犯罪。如果坐实了,够她进去蹲二十年。”
苏禾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会说服其他几家银行,停止对她的授信。”孙德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像是做了一个很久以来一直在逃避的决定,“但我需要你保证一件事。”
“您说。”
“如果有一天这件事闹大了,我需要你证明,这些证据的来源是合法的。”
苏禾在电话这头点了一下头,虽然对方看不到:“我可以保证。”
孙德茂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苏禾,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苏禾说。
孙德茂苦笑了一声:“正不正确我不知道,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就算是错的,我也认了。”
电话挂断后,苏禾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同一时刻,陆昭意的办公室里,气氛完全不同。
赵庆国站在陆昭意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银行内部渠道拿到的小道消息——孙德茂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分别联系了兴业银行、民生银行和招商银行的三位分行级高管。通话内容不详,但时间点都很敏感。
陆昭意听完赵庆国的汇报,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孙德茂。”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很平,但赵庆国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的寒意,“十五年前被我爷爷踩下去的老东西,现在想爬起来咬我一口?”
“消息还不确定,但他最近跟苏禾走得很近。”赵庆国小心翼翼地说,“有人看到他们在城西的一家茶馆见过面。”
陆昭意把钢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文件夹旁边停住了。
“孙行长可能要倒戈。”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加快我们的撤资计划。在苏禾动手之前,先把她的资金链彻底切断。告诉银行家联盟,下周一开始,禾念的每一笔到期贷款都不许续。一分钱都不能让她拿到。”
赵庆国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陆昭意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表情看不太清,只有轮廓。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边,卷起来像个枯萎的耳朵。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掐掉了,叶梗断裂的声音很脆,啪的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