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接到孙德茂电话的时候是周四上午十一点。她正在跟侯念薇核对下周的资金安排，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孙行长的名字。
“苏禾，陆昭意要跑。”孙德茂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嘈杂，像是站在一个风口很大的地方，“我们银行的内部监控系统显示，她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从六个海外账户同时向外转移资金，总额超过十二个亿。这不是正常的资金调度，这是在清仓。”
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订了明天下午从香港飞瑞士的私人飞机。”孙德茂继续说，“你最好快点，时间不多了。”
电话挂断了。侯念薇看到苏禾的表情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极度冷静下的紧绷，像弓弦拉满前的蓄力。
“陆昭意要跑。”苏禾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她订了明天去瑞士的机票。”
侯念薇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她这是畏罪潜逃？”
“是转移资产加跑路。”苏禾已经翻到经侦部门一个熟人的号码，这个人是之前宋瑛案件时认识的，姓周，副大队长。她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周队，我有紧急情况。陆昭意涉嫌庞氏骗局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总金额超过二十亿，她现在正在转移资产，订了明天下午从香港飞瑞士的机票。”苏禾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证据我马上发给你。”
周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我确定。证据链完整，包括资金流向图和壳公司架构，还有银行内部的转账记录。”
“发过来。我立刻上报。”
苏禾挂了电话，让顾景成把所有证据打包，加密发送到周队的邮箱。顾景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三十秒后，文件发送完毕。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苏禾几乎没有合眼。
她坐在作战室里，面前是电脑屏幕，每隔半小时刷新一次新闻页面。侯念薇陪着她，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给她倒杯水。陈言和顾景成也没走，四个人挤在作战室里，气氛像手术室外面的等候区。
周五下午三点，香港国际机场。
陆昭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戴着一副黑色墨镜，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手里提着一个爱马仕的旅行袋，身后跟着助理，两人一前一后走向VIP安检通道。
她的步伐很稳，看不出一丝慌乱。助理反而显得有些紧张，走路的时候不停地左右张望，被陆昭意低声呵斥了一句“别东张西望的”。
VIP通道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两三个人。陆昭意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安检人员的时候，手指没有一点颤抖。
安检人员翻了一下护照，看了一眼陆昭意，又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陆昭意女士？”
“是。”
“请您稍等。”
安检人员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陆昭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抓着旅行袋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不到一分钟，四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从通道尽头快步走来。领头的那个走到陆昭意面前，出示了一张纸。
“陆昭意，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洗钱、以及多项商业欺诈，这是逮捕令。请你配合调查。”
陆昭意摘下墨镜，看着那张逮捕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苏禾报的警吗？”她问。
领头的警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请你配合。”
助理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双腿在微微发抖。陆昭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捕的人：“你把行李处理一下，该退的退，该寄的寄。我走了之后，联系方律师。”
说完，她把旅行袋放在地上，伸出双手，让警察给她戴上了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VIP通道里格外清脆。
消息传到作战室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
周队亲自打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办完大案后的疲惫和释然：“人抓到了，在香港机场。明天移交内地。苏禾，你提供的证据很关键，后续调查可能需要你配合。”
苏禾听完这句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侯念薇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结果，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抓到了？”
“抓到了。”
作战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陈言第一个跳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侯念薇捂着脸，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顾景成推了推眼镜，嘴角难得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苏禾没有笑。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夕阳正在下沉，把半边天染成了橙红色，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面面燃烧的镜子。
侯念薇注意到苏禾的表情，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走到她旁边坐下。
“你不高兴？”侯念薇小声问。
苏禾摇了摇头：“不是不高兴。是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什么意思？陆昭意都抓了，还不算完？”
苏禾转过头看着侯念薇。夕阳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切得很分明，一半亮一半暗。
“陆昭意只是一个人。她背后的体系还在。那些给她提供资金的银行、帮她洗钱的中间人、和她合伙做局的投资机构，都还没动。她一个人扛不了所有的罪，一定会咬出别人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场——看谁会被她拖下水，看谁会在她倒台之后跳出来抢地盘。”
侯念薇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苏禾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窗外，陆氏大厦的楼顶还亮着灯，从那栋楼里能看到城市的全貌，但此刻那栋楼看起来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不可撼动了。
“陆昭意的时代，结束了。”苏禾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在跟窗外的城市说。
侯念薇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接下来呢？”
苏禾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翻烂了的陆昭意案件资料，在手里掂了掂。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贴着便利贴，上面是苏禾手写的批注。
“接下来，让她在监狱里慢慢想，她错在哪里。”苏禾把资料放到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是稳住禾念，把那些撤资的投资人拉回来。陆昭意倒了，他们就没理由再跑了。”
侯念薇点了点头，拿起笔记本开始记录。
陈言从旁边探过头来：“苏总，那媒体那边要不要发个声明？”
“发。”苏禾说，“简单一点，就说禾念资本注意到相关新闻，相信法律的公正。不要幸灾乐祸，不要落井下石。陆昭意倒了，但她的那些合作伙伴还在商界，我们没必要给自己树更多的敌人。”
陈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拟稿了。
作战室里只剩下苏禾和侯念薇。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网，从脚下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苏禾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百叶窗关上了，叶片合拢的声音刷刷刷地响了几秒，最后一声咔嗒，窗外的光被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线。
她转过身，看到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了桌沿的一支笔，笔滚了两下，停在了文件夹的边上。
苏禾把那支笔拿起来，放进了笔筒里。
